悟空化出三四道虚影,正要借梁上回旋之势冲破围圈,忽听杨戬一声低喝,喝声未落,通明殿外已起万道金索。
那索不是寻常缚妖绳,也不是临时起意的法器,而是早候在云路尽头的天罗地网,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一齐扣来。啸天犬四爪一蹬,咬住其中一缕气机,竟像替主人寻准了那道真身。悟空心头一沉,知道自己方才那一下上跃,已被人借势算死。
杨戬眼中寒光一闪,三尖两刃刀横空一扫,刀势未至,先将四周云气压成一道沉墙。悟空正要翻身换影,脚下金梁却忽然一震,竟是早布下的禁制被一并引动,梁上符光连闪,化作千百细钉,把他那口腾空之势生生钉回半截。
“俺去也看你往哪儿走。”
杨戬声音极冷,刀尖一点,四外天兵立刻合拢。前有刀,后有犬,左右有索,头顶又有雷云压下,转瞬之间,悟空已被逼得无路可借。
可他毕竟是孙悟空。
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将金箍棒往胸前一横,棒身暴涨,金光如焰,硬生生顶住三道金索。那索一绷,火星四溅,殿前玉阶都被扯出一道道裂纹。悟空借这一下喘息,肩头一旋,正要再起变化,忽有一片青色雷光从天而坠,直劈他头顶。
雷未落身,先落心。
他只觉头皮一麻,四肢百骸猛地一沉,像被整座天穹压住。那雷不是单纯劈人肉身,而是专打元神流转,打得他周身法力一滞。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通明殿外天色都被照得惨白,雷声一重接一重,震得众神耳中嗡鸣。
悟空咬牙硬抗,眼里金火暴涨,竟把那三道雷光都硬顶在棒上。雷火沿着棒身游走,噼啪炸开,烧得他臂上猴毛焦卷,连锁子甲都冒出白烟。可他身形仍未倒。
“俺去也不倒!”
他一声暴喝,想借怒气硬撑回去。可就在此时,杨戬已踏空而至,刀背重重压在他肩头那一线旧伤上。那伤正是前番啸天犬咬开的口子,本就未合,如今再被一压,顿时筋骨酸麻,整个人像从腰间被截去半截力道。
悟空怒极,金箍棒一横便要扫开。偏偏那啸天犬又扑了上来,死死咬住棒尾,四足一蹬,竟把棒势往旁边扯偏了几分。就这几分空当,左右金索一齐收紧,索头穿过云烟,在他手腕、腰间、脚踝上一道道勒下。
悟空猛地挣了一下,筋骨暴响,竟把一根金索扯得发出刺耳长鸣。可那索不是一根,是十根,是百根,是一层又一层从天网里抽出来的缚命之线。你扯断一根,便有两根接上;你震裂一层,便又有一层从虚空里补来。
杨戬见他仍不肯服,眼神更冷,忽然抬手一招。
通明殿外,四名神将同时掷出镇妖钉,钉身拖着乌沉沉的电光,自四角钉入虚空。那四钉一落,立时引动天罗地网的根脉,把悟空周身气机彻底封住。悟空只觉丹田一紧,原本翻腾不已的法力像被无形大手攥住,连变化都变得迟滞。
“俺去也还想变?”杨戬淡淡道,“俺去也叫你变不得。”
悟空胸膛起伏,眼中怒意几乎要烧穿这通明殿。
他这一生,最恨的便是这种将他一层层捆死的法子。东海锁不得他,地府册不得他,南天门拦不得他,可今日这阵势,分明不是只为拿下一个妖猴,而是把他从头到脚按进一套早已备好的程序里,叫他连怒、连变、连挣,都成了对方算好的落点。
“俺去也算是见识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血气从唇边渗出,“俺去也一个猴子,竟要这么多人来按。”
杨戬不接这话,只道:“俺去也说过,今日不取你性命,只押你候处。你若再闹,俺去也便先断你手脚筋路,再送去受审。”
悟空笑声更大,笑得胸口都在震。
“俺去也宁断筋,不低头!”
他话音刚落,金箍棒忽然脱手半寸。不是他真要弃棒,而是雷火与金索合力,把他右臂筋路震得一阵发虚。杨戬目光一沉,立刻趁势上前,刀背自上而下重重一压,正正压在他后颈天关。那一下不似刀锋割命,倒像山岳压顶,悟空只觉眼前一黑,气海翻涌,整个人便被生生压得半跪下去。
殿前一片死寂。
众神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明白,孙悟空真到了难处。前头那些交锋,虽也险,也狠,却都留着腾挪余地;可这一回,天罗地网、镇妖钉、雷部真火、二郎真君亲自压阵,已是明明白白要把他从这股狂劲里拆开。
悟空半跪在地,肩头血水一点点往下滴,落在玉阶上,鲜红刺目。他抬眼看杨戬,眼里仍是不肯认输的烈意。
“俺去也记住你了。”他说。
杨戬面容不动,只回了一句:“俺去也也记住你了。”
就在这四字落下时,外廷忽起钟声,传旨仙官再度奔来,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慌乱,反倒多了一种按部就班的冷。
“俺去也奉旨,押孙悟空往兜率宫下候处,交太上老君发落。”
这话一出,殿中诸神皆是一静。
太上老君。
那不是寻常刑狱之地,也不是天牢水狱,更不是斩妖台。兜率宫是炼的所在,是化的所在,是天庭里专门处置那些不能轻易杀、也不能轻易放的东西的地方。若说通明殿是把案拦下,兜率宫便是把案熬熟,把活人熬成定论,把锐气熬成灰烬。
悟空听到这四字,心里反倒一亮。
他终于明白,天庭这一回不是只想抓他,是想把他送进另一重法门里。抓不住,就炼;打不服,就烧;烧不化,就让他自己在炉火里学会低头。天庭知道,他这猴子皮硬骨硬,寻常刀斧拿他不下,便索性把他推进老君的炉中,看他还能不能硬。
“俺去也送俺去也去兜率宫?”他抬起头,竟笑了,“俺去也倒要看看,你们是要炼俺去也,还是怕俺去也把你们这炉子也掀了。”
杨戬不语,只示意左右天将上前。
这一次,悟空没有再硬挣。他不是不想挣,而是知道此刻再挣,便会让对方顺势寻到更多落印的机会。天罗地网已经收住他半边筋骨,若再强冲,只怕真要被当场打得神散形裂。他把那口气慢慢压进丹田,眼里火色未灭,反倒越压越沉。
左右天将见他不再暴起,方才敢上前。有人先以锁神圈套住他腕骨,有人用缚仙索绕过肩胛,有人将那啸天犬暂行牵开,免得再咬。悟空一路被押出通明殿,殿外天色沉得发白,雷云却还未散。众神立于云阶两侧,看他被一步步带走,竟无一人敢近前喝斥,仿佛这不是押妖,而是押一桩终于要落印的旧案。
悟空走在云路上,脚下锁链拖出极轻的响。
他一路不言,眼里却把四方天宫看得分明。看见凌霄殿高踞云顶,看见南天门外天兵森列,看见一道道金符封路,看见那些方才还在殿内争执的神官,此刻都悄然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他被送去兜率宫,今日这场惊天闹殿,便算是有了一个可供解释的去处。
可悟空知道,解释从来不是真相。
天庭不是要立刻杀他,是要先把他放进一个更大的火盆里,逼他在火里低头。若他熬不过去,便是妖孽伏法;若他熬过去,便更好,有新的法子等着他。无论哪一种,对方都不算输。
悟空心里那团火越烧越烈,却奇异地没有再冲出来。
因为他已隐隐感觉到,自己被送去的,不只是兜率宫,更是一道他还不知道的关口。那关口后面,不是单单一场刑罚,而是一整套更深的炼法。雷打、刀砍、火烧、符镇,最后都要看这具从石头里生出来的身躯,能不能真的被炼开一条口子。
兜率宫到了。
宫门高阔,赤金重阙,门内隐隐有炉火之气透出,热而不燥,沉而不散,像一头伏着的巨兽,正缓慢呼吸。门前两列金童玉女早已垂手肃立,神色不动,只将一盏盏宝灯燃得更亮。灯火映着门楣上的古篆,照得“兜率”二字如同两道不肯熄灭的印痕。
太上老君端坐门内,白髯垂胸,神情平和,似乎早料到今日会有这猴子被押来。只是他抬眼看了一瞬,便已将悟空从头到脚扫过,像看一块刚从山石里剖出来的铁胚。
“俺去也把他带来了。”杨戬在门外止步,声音也低了三分。
老君轻轻点头,只道:“俺去也晓得了。”
这三字极轻,却像一枚落定的印。
悟空被推进门槛,脚下便是一片铺陈得极整的丹砂砖。砖面热意隐隐,炉中火气从地底一点点渗上来。他抬头望见中央那座八卦炉,炉身高大如山,八角分明,四面皆有符纹盘旋,炉口此时还未尽开,只在上方留着一道细缝,像一只半闭的眼,静静望着他。
他停在炉前,忽然咧嘴一笑。
“俺去也这是要进火里了?”
老君拂尘微动,语气仍平:“俺去也先不问你服不服,只问你这身气,能不能受得住。”
悟空昂起头,肩头锁链轻晃,眼里却半点不怯。
“俺去也身子骨硬得很。”他说,“俺去也倒想看看,你这炉火,是不是也能烧断俺去也的脾气。”
老君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抬手,往炉身轻轻一点。
那八卦炉便在这一点之间,缓缓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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