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握紧金箍棒,胸中那股火并未熄,反倒被杨戬这一句“俺去也这一关”逼得更直更亮。
他立在通明殿前,背后是殿内诸神,面前是银甲冷目、法眼如刃的二郎真君。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玉阶,却像隔着两重天命。一个是硬闯天庭、只凭一身本事要把案拽到明处的猴王,一个是奉旨代署、最懂得怎么把乱局重新缝起来的神将。真正的刀枪还未落下,便已有两道无形的笔锋先在空中划开。
悟空知道,杨戬与那些寻常天将不同。
那不是只会喊杀的门神,也不是只会摆阵的空壳神官。此人眼里有山河,有法度,有旧账,也有一种极深的克制。克制到他明明已站在悟空面前,却先不急着动手,先把“代署”二字摆出来,让众神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局势已由他接过半边。此人不先争胜,只先落子。落子即落笔,笔一落,便是在三界案卷上先添一道新的口径。
悟空心头冷笑,金睛里火色一闪。
“俺去也懂了。”他道,“俺去也打到通明殿,你们便先换个会写字的人来拦俺去也。”
杨戬目光微动,却不答,只缓缓抬起三尖两刃刀。
“俺去也不是来与你争嘴。”他说,“俺去也来,只为不让你再往里走。你若真想听案,俺去也可押你回去;你若执意闹殿,俺去也便只能按乱局处置。”
“按乱局处置?”悟空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讥,也有几分压不住的怒,“俺去也一路打来,听得最多的,就是你们这些字。俺去也闹,俺去也乱,俺去也逆,俺去也犯。俺去也问一声天条,便成了乱局。俺去也要把案拽出来,你们便说俺去也不守规矩。”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玉阶发出沉闷一响,殿前云气被震得四散。
“俺去也今日就要看看,谁先乱,谁先写,谁先替俺去也下笔。”
话音未落,杨戬已先动了。
三尖两刃刀一抬,刀锋未至,寒意先至。那寒意不是寻常兵刃之寒,而像一条细而直的线,从天穹上落下来,专切分寸,专断去路。悟空身形一偏,金箍棒横扫出去,棒与刀在半空一触,竟溅出一串刺目火星。两股力道撞开,脚下玉阶连裂三层,四周天兵不自觉又退了半步。
杨戬眉峰微挑。
他早知这猴子已非当年东海地府里那个只靠一口莽劲横冲直撞的妖王。兜率炉火一炼,八卦炉中一走,悟空的体魄、法性、筋骨、气血,都像被重新淬过。更要紧的,是这猴子打着打着,竟把自己打明白了几分,知道何处可硬,何处需绕,何处该先留一口气,专等更大的口子。
这才麻烦。
因为能打的,不难制;能在打中看破局势的,才最难压。
悟空借着那一震之势,脚下连踏七步,棒法陡然一变,不再是一路横砸的霸道路数,而是快、细、密、狠,像一阵骤雨打在铁叶上。杨戬刀势沉稳,步法极正,刀尖每次挑开棒头,都恰恰落在最省力处,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像是早把悟空这一路风格都看透了几成。
殿中诸神看得心惊。
他们见过斗法,见过围杀,也见过神将与妖王厮拼,却极少见到这样的相斗。两人都不急着以蛮力压人,而是先以法、以身、以势、以变化试探彼此。每一次出手,都像在空中写字;每一次闪避,都像在替自己争一条可说的话。
杨戬忽然开口:“俺去也劝你一句,先退。”
悟空一棒震开刀锋,冷声道:“俺去也若退,俺去也就成了你们笔下的认罪书。”
“你若不退,”杨戬声音愈低,“俺去也便只能让你退。”
悟空眼神一凛,猛然踏空而起,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化作万千棒影,铺天盖地朝杨戬压下。那一瞬间,南天门后的云海都像被他的气机逼得向内收缩,连通明殿外的金灯都晃了晃。
杨戬不退反进,刀锋一挑,身形却在半空里骤然化作一缕清光,轻轻一错,已从棒影最密处穿出。悟空眼底精光一闪,立知这不是单纯遁法,而是将身法、法力、目力、心念同时收拢到极致后的转折。此人不是躲,是从你以为他必在之处,突然换了一个落点。
果然,下一息,杨戬真身已从侧后方出现,刀背斜拍,直取悟空腰间。
悟空哈哈一笑,竟不回身,反把背脊硬生生迎上去。杨戬这一击本就不重在伤,而在逼他失衡,谁知棒王肉身竟硬得像一块熔过火的铁石,刀背拍上,只震得悟空肩头一沉,脚下却连半寸都未退。
杨戬目中第一次真正起了波澜。
悟空借那一沉之势,猛然翻身,金箍棒横掠过去,逼得杨戬抬刀相架。两人在云阶之上各自借力,身影来回交错,刀光棒影竟拉出一条条明灭不定的弧线。那弧线不是乱,是变。一个变中取直,一个变中取险,彼此都在逼对方先露本相。
殿内有仙官悄然变色,低声道:“俺去也这猴子,竟与二郎真君斗上了变化。”
另有人更低地回了一句:“俺去也看不是斗变化,是斗谁先定他名分。”
这句话轻得近乎无声,却像针一样扎进众神心里。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战,表面是刀棒相争,实则是两种落笔方式在碰。杨戬要先稳局,再押人;悟空要先破局,再问案。一个先替天庭把字写顺,一个先把那张字纸撕开,让血淋淋的真相露出来。若说谁更会打,未必一眼就分得清;可若说谁更知道这场架真正为何而起,悟空显然更狠,杨戬也更冷。
悟空忽然身形一缩,竟在半空里化作一只灰羽小雀,扑棱棱穿过刀光缝隙,转瞬又落成一阵青烟,烟里再翻出本相,金棒直指杨戬咽喉。杨戬眼神一厉,额间那道法眼微微一开,一束清光照下,悟空只觉周身变化竟被看得七七八八,连那一口气藏在何处都隐隐发亮。
他心里暗赞,面上却越发不服。
“俺去也这变化,你也识得?”他喝道。
杨戬沉声:“俺去也若不识,如何代署?”
悟空一怔,随即大笑。
这笑不是轻狂,是被对手逼得见了真章后的痛快。杨戬这话说得极明白,他不是不懂悟空,而是太懂。懂到他能从悟空每一次变化里,提前猜出下一步落点。可也正因如此,杨戬才越发难以轻松取胜。因为对付一个只会乱打的猴子,靠阵,靠兵,靠围即可;可对付一个会变、会试、会在你出手时反咬你口子的孙悟空,就不能只靠封。
两人忽而齐齐落地,四目相对。
杨戬刀尖轻点地面,衣袂不动,声线却冷:“俺去也再问你一遍,退不退?”
悟空握棒在手,呼吸微沉,胸中怒意翻滚,却没有立刻答。他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杨戬不是玉帝座下那些只会听令的空壳,也看清这场争斗一旦继续拖下去,通明殿外的神将、殿内的仙官、后头那些真正会写案的人,都能趁空把他的罪名一层层补齐。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退,今日这口案就又会被押回去;一退,天庭便能说他果然心虚;一退,众神心里刚刚被敲开的那道缝,也会立刻合上。
所以他只是抬起棒,声音低而硬。
“俺去也不退。”
杨戬眼底寒光一闪,竟也不再多言。
他忽然抬手,掌心一翻,三尖两刃刀顿时化出千道光痕,每一道光痕都像一页翻开的案卷,密密铺向四方。悟空见状,心头微震,知道杨戬这是要以变化压变化,以法相锁法相,先把他逼进一个只能硬抗的局面。
可悟空最不怕的,偏偏就是逼。
他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棒身骤然暴涨,横亘半天,随即又收作一线金芒,落回掌中。下一瞬,他身影再变,化作一只金翅大鹏,双翼一振,竟带着罡风从刀痕缝隙中强行冲出,反扑杨戬面门。杨戬面色终于微变,法眼中清光大盛,刀势连转,竟在极短一瞬里与悟空硬拼三次。
三声闷响,震得殿外祥云倒卷。
众神只觉耳中嗡鸣,心神都被这两股绝世法力撞得微晃。他们终于明白,这已不只是能不能拿下孙悟空的问题,而是这猴子当真有资格与代署灌江口的二郎真君正面对上。这样的对手,若非天庭亲自调动西天,只怕任谁来都压不住。
悟空在半空中翻身落定,足尖一点玉阶,金翅尽散,再化回本相。他肩头微有起伏,眼里火光却更盛。
杨戬亦稳稳立住,衣袍边角略有微乱,神色却比先前更沉。
两人都没伤到对方根本,可这一轮变化斗法,已将彼此底牌摸出几分。悟空看出杨戬的狠处在稳,杨戬也看出悟空的厉害不只在勇,更在灵。真正可怕的是,悟空的灵不是用来逃,而是用来破。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就在这静里,悟空忽将棒头缓缓垂下,盯着杨戬,低声道:“俺去也问你。俺去也若随你退了,俺去也这一生,便只能在你们的字里活着么?”
杨戬沉默片刻,道:“俺去也只能告诉你,天庭不会因你一怒便改章程。”
“俺去也也没指望你们因俺去也一怒就改。”悟空抬眼,声音冷硬如铁,“俺去也只是要你们知道,俺去也不是能被你们先写完的那一页。”
话音落下,他再度举棒。
杨戬也缓缓抬刀。
这一刻,两人都已不再说多余的话。因为他们都明白,彼此真正的试探才刚到深处。先前是变化斗变化,如今却是要分出谁的那一笔,能把对方先翻过面来。
金光与寒芒再次交错前,悟空忽然心中一凛,隐隐觉出南天门外那片云海深处,有一股更阴、更稳、更善于藏伏的气机正在缓缓逼近。那气机未显,却已像一只无声的兽,贴着战局外沿游走,耐心得近乎可怕。
他没有回头,只把金箍棒攥得更紧。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那一口咬定他的暗口,正要从云缝里现出牙来。可他已能感觉到,今日通明殿前这场架,绝不会只在刀棒之间就此结束。
杨戬望着他,刀锋微沉,忽道:“俺去也最后再问一次,真不退?”
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尖,笑里全是野性和不肯低头的亮。
“俺去也从花果山出来,就没学过退字。”
两人几乎同时踏前半步。
云阶轰然一震,天门前的风都像被这股杀势逼得倒流。悟空与杨戬,一个是要把案抢出来,一个是要把案按回去;一个不肯先认,一个不能先失。两道身影在半空里再度交错,正要分出更险的一合,忽有一声极低极短的犬吠,从云海暗处轻轻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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