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咬下去,咬住的不是皮肉,而是悟空变化之间最短的一缕空隙。
他原本化作青虹,正欲借二郎神眼皮一眨的迟滞,遁出包围。谁料那啸天犬伏在云脚,鼻息一转,竟循着他法力里最细的一线真气扑了上来,獠牙死死衔住他的腿腕。悟空只觉筋肉一紧,整个人像被铁钩挂住,遁光顿时一斜,身形在半空里现了原形,金箍棒横在手中,险些脱手砸下云海。
“好个畜生!”
他暴喝一声,回臂便打。那犬疼得闷吼,却不松口,反而借势往下一坠,将他连人带棒拽得失了重心。二郎神立在前方,第三只眼寒光一开,手中三尖两刃刀顺势劈来,刀芒如白练斩空。悟空在空中翻了两个筋斗,硬生生避过刀锋,脚下却已乱了。
前有二郎,侧有梅山六圣,后有天兵天将层层压上,云阵合围,光焰交错,竟似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来。悟空心里一沉,知道今日这一战,比前面所有交锋都更凶险。寻常斗法,他可以打,可以闯,可以借一口硬气硬破局面。可如今自己被咬住一瞬,失了先机,便如猛虎落了半步,四面刀枪便全都跟着压上来了。
他本要再变,忽地又觉那犬牙如铁箍,竟咬住变化要害,使他遁术一滞。悟空怒火腾地直冲顶门,正要运起法天象地,强行震开,却见二郎神已借这一瞬掠至近前,刀尖一挑,直逼胸口。悟空不得不横棒格挡,震得臂骨发麻,整个人倒飞百丈,撞碎一团罡云。
“孙悟空,你已无路。”
二郎神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九天冰水,字字都像落在铁上。
悟空在碎云中抬头,嘴角裂出一丝血,眼里却越发亮得骇人。他不信什么无路,生来便是石中裂出来的命,山中跳出来的心,天地之间哪一条路不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可此时此刻,他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三界的网不是靠一条绳拦住你,而是用无数看不见的势、法、名、阵,把你一步步逼进死角。
他看见南天门上旌旗烈烈,看见云阵里各路神将的神色,看见梅山兄弟眼里并无轻视,只有谨慎。那些眼神让他明白,这些神仙并非寻常小敌,他们是在认真合力拿他,是把他当成了必须被按下去的祸根。这样的认认真真,比轻蔑更叫人恼火。
“要拿我?”悟空一把抹去唇边血痕,金睛怒睁,“先问过俺老孙这根棒!”
他猛地纵身,脚踏罡风,金箍棒暴涨如山,迎着刀阵扫去。棒影横空,确有摧山裂岳之势,三五天兵霎时被打得甲裂骨碎,哀声四起。可就在他一棒得手的刹那,那啸天犬竟又从侧后扑来,专咬他变化转折之间的破绽,咬得他身形再一次错乱。二郎神趁势一刀压下,梅山六圣分从左右截击,天罗地网收得更紧。
悟空终于明白,这一仗最难处,不在斗法,而在“围”字。
他越是强,越有人不跟他单打独斗;越是能翻,越有人用整座天庭来压他。一个人再能打,若四面八方都是绳索,终究也有被缠住的时候。悟空心头那团火烧得更烈,偏偏烈到深处,反生出一种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若一味恋战,只会陷得更深。可他是孙悟空,叫他认输容易,叫他俯首却难。
“俺去也!”
他一声长啸,棒起如轮,先震开前方刀光,旋即借力冲天,想要撕开一线空隙。谁知那空中早有众星宿布下星网,一层叠一层,光丝如钢,竟将他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悟空连撞三次,未能破开,反被几道锁链般的仙索缠住手腕脚踝。他怒极,猛一挣,仙索绷得笔直,却不立断,反而越缠越紧。
“锁!”
二郎神喝了一声,声未落,四方天兵齐齐压上,雷绳、缚妖索、摄魂钩、降魔圈,一齐罩来。悟空挥棒横扫,打断两条,身上却又添三道。那啸天犬趁机死咬不放,拖住他半边身子,叫他再难腾挪。悟空眼前一热,怒意几乎把神识焚裂,正欲再催法力,忽闻一阵惊雷般的锁链哗啦作响,几重铁环已套上肩头。
他被擒住了。
那一刻并非一下摔倒,也非立时断气,而是像一头奔了千里的野兽,忽然被拽进了无形深坑。四肢仍有力,胸中仍有火,眼里仍有天地,可天地之间,偏偏多出一层更冷更硬的东西,将他生生按住。悟空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金箍棒在掌中震颤,想要暴起,却已被数十道神索层层压住,连抬臂都难。
二郎神立在他前方,眸色深沉,不喜不怒,只道:“押回天庭,听候发落。”
“发落?”悟空被压得半跪在云上,仍抬头冷笑,“俺老孙今日是输了一阵,却不是输了一生。你们押得住身,押不住心。押得住棒,押不住俺这口气。”
他说着,胸中那口气却越发滚烫。可越是滚烫,越显出一种不肯低头的倔硬。天兵见他还敢骂,便加紧绳索。悟空肩骨被勒得欲裂,眼前云光晃动,竟仍听得自己心跳如鼓。那不是惧,是怒,也是明知将要入局,仍要把脊梁挺到底的性命本色。
一路押赴天门时,万神俯视,众目如针。悟空被铁索锁着,走过凌霄外重重玉阶,脚下是白云铺成的路,头顶是层层金阙。曾几何时,他也曾在这片天穹下桀骜纵横,以为自己能打穿一切门禁,如今却被生生押着穿门而入。那感觉像把一柄最锋利的刀,硬塞回鞘里,刀身再亮,也要先受这份羞辱。
他仰头看见玉阶尽处,灵霄殿门高阔,殿前金钉朱扉,森严得不近人情。那里没有花果山的风,没有水帘洞的水,没有兄弟们的呼喝,只有秩序,只有等级,只有把一切都收编进册的冷意。悟空心中那股火被这冷意一激,反倒烧得更旺。
“玉帝老儿!”他在押送中仍然高声笑骂,“你若有胆,便亲自出来见俺!”
押他的天将脸色发白,慌忙喝止。可悟空却笑得更响。他知道自己已入了他们的擒拿之局,知道接下来不会是痛快一战,而是更深的压制,更长的折辱,更无处发力的磨杀。可他偏偏不肯在此刻露出一丝软弱。哪怕被擒住,也要让满天神佛听见他的骨头还在响,听见这只猴子还没死,还没服。
只是他心底深处,也有一丝极微极冷的明悟,像云缝里忽然照进来的霜光。
原来这三界最狠的不是打不赢,而是把你擒住之后,才真正开始算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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