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南天门外的云浪还未散尽，哪吒的火尖枪影犹在天风里残存一线赤芒，巨灵神败退时砸碎的金甲碎片，已被罡风卷得不知落向何处。天兵阵脚初乱，诸神在云端俯视，只见那一道金光早已折转，径直坠向东胜神洲的海天尽处。
花果山。
孙悟空落在山巅时，山风正烈，满山松涛如万马奔腾。他单足点在一块青石上，金箍棒横在肩头，胸中那口战意未散，反被这熟悉的山气一激，烧得更旺。远处水帘洞前，群猴早已炸开了锅，老的少的、瘸的瘦的，一只只都仰着脸往天上看，见云头里隐隐有雷火翻滚，见山外海天被仙光照得发白，谁也不知外头究竟打成了什么样子。
直到孙悟空一声长啸，裂石穿云，众猴才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齐齐伏地。那啸声里没有半分狼狈，只有一股打穿了天门的凛冽，叫满山草木都随之战栗。
“俺去也！”
他落地便笑，笑得桀骜，笑得畅快。那不是给谁看的笑，是给这座山、给这群猴、也给自己看的笑。自他离山学艺归来，花果山早不再是从前那座只会嬉闹的山。这里有他的兵，有他的旗，也有他要护着的根。天上那些神佛，若真以为他只会孤身一人闯阵，那便错得太浅了。
四健将最先奔上前来，带着一身风尘跪在他脚边。奔芭、流元、马、崩四大将军俱已披甲，虽皆是山中妖躯，却个个眼里有光，显见这几日里早按他的吩咐将水帘洞内外整束得不成模样。孙悟空扫过一眼，见洞口两侧新竖起两杆大旗，旗面以红为底，金线滚边，上书“齐天大圣”四个大字，迎风翻卷，猎猎作响，像两团永不肯熄的火。
他盯着那四字看了片刻，眼底的光忽然沉了一沉。
“是谁立的？”
奔芭忙道：“是小的们照大王先前所说，赶在今日立起。山中百兽听闻天上来兵，都想将旗多插几面，叫那帮神仙远远看见，也晓得花果山不是任人踩踏的地方。”
孙悟空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旗杆，指腹在粗木上轻轻一捻，像是在摸一根脊骨。
“好。”他说，“就该这么立。俺老孙打上天去，不是为了躲躲藏藏。叫他们知道，花果山还在，俺老孙也还在。”
话音落下，山中一片欢腾。群猴争相拍手，山鸟自林间惊起，飞成一片黑云。那旗在风里越卷越烈，竟似将满山野气都引到一处，连远海潮声都被压得低了几分。
孙悟空却不曾立刻进洞。他纵身一跃，踏着洞前石梁一路上了更高的峰顶，俯身向山外望去。东海尽头，云层仍厚，隐隐有兵马调动的杀气隔着万里扑来。那不是寻常妖风，是天兵天将结阵时才有的肃杀。只是此刻，那肃杀之中，竟也掺进了一丝犹疑。
他看得分明，心里也明白得快。
巨灵神不是最难缠的，哪吒也不是。真正叫天庭心惊的，从来不是他这一棒能有多重，而是他这一个猴子，竟敢在南天门外把天威掀翻，还能全须全尾地退回花果山，旗帜不倒，山门不破。天庭若仍只把他当山野妖王去看，便是轻他。可若真把他抬到能动一方军镇的地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自己明白，今日之战，才不过是把门槛踏裂了一道缝。
山风吹来，吹得他鬓边乱发飞扬。孙悟空眯起眼，忽然纵声道：“小的们听着！”
群猴一齐止声，抬头望他。
“天上那些个神仙，觉得俺老孙闹得太大，便想拿兵来压。可他们越是压，俺老孙便越要叫这山高、叫这旗烈、叫这三界都晓得，花果山不是谁想来便来，想烧便烧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今日起，山中分三路巡守。洞前、海口、后崖，各立哨探。凡见天云压顶，立时来报，不得迟误。兵器都取出来，弓弩刀枪，能使的全使上。今日不是图个热闹，是图个不叫人轻看。”
那声音传下去，群猴竟都听得心口发紧。先前的欢呼还在耳中，眼下却只剩一股热血往头上冲。四健将齐声应诺，奔去点拨。山中顿时奔走如潮，木石翻飞，藤桥起落，洞前洞后尽成营盘模样。老猴挑灯磨箭，幼猴捧石搬木，连山间野狼与狐兔也被这股气势惊得不敢乱窜。
孙悟空立在峰头，望着满山忙乱，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不是怕，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往前一步，是更大的天地；往后一步，便是这满山群猴的性命。以前他在花果山，只需痛快，只需逞性，如今却不同了。他若只图一时快意，便要将这山中根脉一并拖进天兵铁蹄之下。可若要退，叫他如何退？
他眼底那团火并未熄，反倒因此烧得更稳了些。
天庭要打，便来打。可花果山不是空山，不是无主之地，不是天兵来时可以顺手碾平的草窝。这里有他的王座，有他的兄弟，有他的来路。谁要动这里，先得问过他手里这根棒。
正思量间，忽见海面上白浪翻起，一阵阴沉沉的云气贴着水线压来。那云气不同于天兵明亮正烈的金光，反倒更像从深处拧出来的冷意。孙悟空眉头一挑，抬眼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隐有几道遁光停滞不前，似在远远窥探花果山的动静，却不敢再近一步。
他冷笑一声，伸手在眼前一遮，霎时看得更清。那不是天兵先锋，便是各路来探风声的仙将神使。南天门外那一战，已将消息吹得比风还快。只怕此刻天宫之上，早有不少神目正往东海来，想看看这只猴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来得正好。”他低声自语，“看便看，瞧便瞧。叫你们看个明白，俺老孙就在这里。”
他转身下峰，脚步不急不缓，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洞前新旗正被夕照染得半红半金，像烈火烧开了一片天。群猴见他下来，纷纷让出道路。孙悟空不入洞，只在旗前站定，抬手一把将旗杆扶正，掌心按在木上，似在按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记住了。”他说，“天要压，便让它来压。可压不弯的，就不是山，是命。”
这一句说得不高，却像金石相击，落在每只猴子的心里。众猴皆不懂什么叫天命，什么叫三界法度，只知道大王说不弯，那便不弯；大王说立旗，那便立旗。于是山中欢声再起，只是这回的欢，不再是单纯嬉闹，而是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劲，像一把把刚磨出来的刀。
夜色渐深，花果山四面火把连成长龙，照得石壁发红，照得海面也仿佛燃起一层暗火。远远望去，那两杆大旗在夜风里烈烈不息，像要把整座山都挑到天上去。
孙悟空站在洞前，望着满山灯火，忽然想起自己初出世时，曾以为这天地不过一眼便可望尽。如今才知，天地大得很，规矩多得很，想要不被人按进泥里，就得自己先把旗立起来，把路打出来，把这口气撑住。
天上那些眼睛看见了又如何？
看见花果山上旌旗烈，看见一只猴王不肯低头，看见一座山已被他从野地变成兵营，看见这天下第一回，有妖王敢在他们眼皮底下把根基扎得如此稳当。
那才只是开始。
而在云层更高处，几位正神隔着重重天幕远望此山，虽未开口，眼底却都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猴子不是一时逞凶，也不是孤胆闹天。他是在把一座山、一群猴、一口不服输的气，硬生生铸成一面旗。
这面旗一立，便不再好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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