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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原来只是个养马的

《大圣孙悟空传》 衲六/著, 本章共2987字, 更新于: 2026-05-25 10:00

凌霄殿前金阙万重,云阶如雪,仙乐如潮。那一日,孙悟空立在御马监外,初来时心里还有些新鲜,只觉得天宫富贵,果然不同凡响。可这一连数日,他在那厢点马、刷鬃、喂料、看槽、牵缰,眼见得金鞍玉辔,仙驹骏骥,日日来去,竟是忙得脚不沾尘,哪里还有半分初上天庭时的气派。

他本是花果山里纵横山林的猴王,生来便不肯低头,如今却被一纸敕书拘在这方寸之地,守着一群马儿打转。初时还只当这差使清闲,想着先混些时日,待天庭诸神慢慢识得他的本事,自然另有重用。可越过几日,他越发觉出不对来。

那御马监中,上有监丞,次有监副,下有典薄、力士,见了他口里虽称“弼马温大人”,眼底却藏着笑,似笑非笑,像是把一只野猴安在了笼里,偏要看他懂不懂得规矩。起先悟空只觉这些小神说话酸冷,心中暗道:待我做出些功劳,叫你们知道我不是寻常妖怪。可他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重用,倒是满院马夫对他指指点点,仿佛他真就是来养马的。

这几日里,他也曾问过御马监的老吏,问这弼马温到底是个什么品级。那老吏眼神一飘,只含糊笑道:“大人初来,且先熟悉差事,日后自有升迁。”悟空听得心里发毛,便又追问:“那这官儿,到底管得多大?”老吏只道:“能亲近天颜,已是天恩浩荡。”说完便低头退去,再不肯多言。

悟空性子本就灵,平日里又最厌人遮遮掩掩。到了此时,若还看不出几分端倪,便不是孙悟空了。他越想越不对,越看越像不对。自己一身本事,能翻江、能闹海、能上天入地,花果山众猴捧他为王,东海龙宫见他要让三分,地府簿册也被他撕得乱七八糟。可如今到了这九重天上,竟叫他来管马?

“管马?”他在马厩前站定,手扶栏杆,眼中金光一闪,怒意却还压着,“天上这么多神仙,难不成就缺我一个喂草添料的?”

他本想再忍一忍。毕竟这一路走来,受些闲气也不算什么大事。若是能借这差事看清天庭虚实,摸清诸神脾性,也未必不是一桩便宜。可他忍了两日,第三日里,偏又出了事。

那一日,北极紫微宫有使者来牵御马,说是玉帝要驾临瑶池,群仙赴会,天马须先整束。御马监上下顿时忙成一团,监丞监副亲自督看,唯恐误了分毫。悟空见那些人一个个前呼后拥,忙得满头大汗,却仍不肯把实情说与他知,只拿“谨慎”“规矩”这些话来搪塞,心中那团火便一寸寸烧起来。

他冷眼看着众人忙乱,忽地冷笑一声,问那监副道:“我问你,俺老孙是个什么官?”

那监副被他问得一愣,忙拱手道:“大人是弼马温,乃是天庭近侍,专司御马之事,最是清贵。”

“清贵?”悟空眉头一挑,声已沉了下来,“清贵到什么地步?”

监副不敢直视,只笑道:“比那下界妖王,自然尊荣百倍。”

悟空本就不是个肯受糊弄的,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他一把揪住那监副衣领,直提到跟前,喝道:“你当俺是山里的傻猴?什么近侍,什么清贵,什么尊荣百倍!俺问你,这官儿可有俸禄?可有兵权?可可管殿上诸神?”

监副被他提得脚不沾地,面色发白,战战兢兢道:“这,这……”

“说!”

监副额上冷汗直流,只得道:“无俸禄。”

“再说!”

“无兵权。”

“再说!”

“也,也不可上朝议事。”

悟空眼中那点最后的温和,终于在这三个“无”字里彻底碎了。

他缓缓放下监副,立在马厩前,胸口起伏如风卷大旗。天河之水在远处翻滚,天门之云在高处舒卷,可那些都像是与他无关。此时此刻,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沉闷的跳动,像有一只野兽,在皮肉之下撞笼而出。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吓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这天宫之上,根本不是看你有多大本事,只看你该站在哪一层台阶上。你若没有名分,便是天大的能耐,也只能替人看门;你若没有册籍,便是翻了龙宫、闹了地府,也照样能被一张轻飘飘的敕书压回原处。那弼马温三个字,听着像官,实则不过是把他这一身本事,安在了最不值钱的位置上。

“好个天庭。”悟空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层层云雾,似要看进那金碧辉煌的深处去,“好个玉帝。你拿俺当什么?拿俺老孙当什么?”

无人敢应。

御马监里静得可怕。方才还忙进忙出的仙吏,一个个都低下头去,仿佛怕多看一眼,便会惹来祸事。那一群天马似也觉出杀气,踢着蹄子,喷着热气,躁动不安。悟空却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轻,极冷。

“俺在花果山称王,吃的是山风,喝的是清泉,山前山后,谁见了不叫一声大王。到了天上,倒叫俺来看马。”他一字一顿,像在咬碎什么,“天庭这等安排,也配叫封赏?”

他想起自己一路翻山越海,忍饥挨饿,冒险求道,所为者不过两个字,一个是活,一个是不死。可如今修得一身本领,闯到这九重天门之内,换来的却是一顶养马的小帽子。若是旁人,或许会受了这口气,想着先伏低做小,慢慢等来时运。可他不是旁人。他是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敢把天地踩在脚下的猴子。叫他忍辱可以,叫他认命,万万不能。

正想着,只听外头一阵脚步轻响,有小天将前来传令,叫御马监速整马队,勿误瑶池行驾。那小将见了悟空,仍是客气拱手。可这一回,悟空再看那客气,只觉得那客气背后藏着的,正是赤裸裸的轻慢。

“整马队?”悟空忽然低声道,“俺也去你娘的马队。”

那小将一怔,还没回过神来,悟空已抬脚踢翻了身前木槽,木屑横飞,草料四散。他把金箍棒虽未带在身边,可一双铁拳早已捏得咯咯作响,满腔怒火直冲顶门。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压着,他此刻便要立刻打出御马监,掀了这天宫门庭。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一忍,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要把这件事看得更清。他已不止是在生气,他是在把天庭的骨头一根根摸出来看。先前他只晓得玉帝高高在上,满天神佛各有神通,自己若想在这天地间立住脚,便得学会按他们的规矩来。可现在他明白了,所谓规矩,原来也是拿来压人的。你越有本事,他们越怕你;你越不肯低头,他们越要把你按进最不起眼的地方。弼马温不是赏,是试,是压,是把你这根锋利的骨头先磨掉一层。

“好一个天庭。”悟空眼底金光翻涌,唇边却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你们不把俺当回事,那俺又何必把你们当回事?”

他转身入内,径直推开监房,坐到案前,连看也不看那些文簿一眼。案上笔墨齐备,书册成堆,记的尽是天马生辰、饲料斤两、出入往来,密密麻麻,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悟空盯着那一叠叠册子,忽然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

这天上原来也是个圈,圈里写着官职,写着名字,写着次序,写着谁该站前谁该站后,谁该得脸谁该受辱。花果山的风是乱的,海里的浪是冲的,地府的簿是黑的,唯独这天庭的网,是亮堂堂地罩下来,罩得人连发火都像犯错。

“俺也去养你们的马,倒成了你们养俺的性子。”悟空冷冷道,“既如此,这地方,俺也去得久了些。”

他说这话时,外头云光正盛,万里天风从殿脊掠过,吹得旌旗猎猎。可那风再大,也吹不散他眼里的火。那火烧过他在花果山称王的年月,烧过他漂洋过海求师的孤路,烧过他在方寸山下偷学长生的夜,也终于烧到今天,烧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这不是封官。

原来只是个养马的。

悟空慢慢站起身来,袖中双拳缓缓收紧。他立在御马监中,身影不高,却像一根被逼到极处的铁桩,深深钉进这满天云海里。

“若只把俺当养马的,”他抬眼望向南天门方向,声音低而沉,像雷在云里滚,“那俺也去叫你们看看,养马的,也能掀了天。”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出门,朝南天门外走去。那一刻,满天霞光照在他背上,金衣如焰,背影如刀。天宫仍是天宫,云仍是云,神仍是神,可有一件事,已经悄然变了。

孙悟空不再想当什么清贵的弼马温了。

他要的是一个说法。

他要的是一口气。

他要的是这天庭,亲口承认,自己不是来养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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