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高悬九天，殿外云光如海，殿内金砖冷硬，静得连一缕风都像要先经天规许可，才敢缓缓穿过。
那一日，朝会未散，诸班神将列位，文武两班各守其序。玉帝端坐宝阙之上，面色平和，目光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天河。诸神低首，奏章一卷卷自殿前递上，都是些四海安宁、星宿循行、山川无变的旧事。天庭最不缺的，便是这种不会惊动御座的平稳。
直到殿门外一阵急云翻涌，守门天兵跪地高声禀报：“东海龙王敖广，地府阎君崔珏，同持紧急奏章，求见陛下。”
殿中原本平顺的气息，忽然像被一枚细针轻轻挑破。
玉帝抬了抬眼，淡淡道：“宣。”
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入殿。敖广一身龙鳞虽仍有华彩，却显出几分狼狈，冠带未乱，神色已沉得发青。阎罗王崔珏更是面色铁黑，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文牒，而是一册被硬生生撕裂又仓促缝补的生死簿残页。二神入殿之后齐齐拜伏，连一向在地府判生断死、冷硬如铁的阎君，此刻声音里也压着一丝惊悸。
“启奏陛下，东海有妖猴，名唤孙悟空，出自花果山水帘洞，不知师承，不知来历，生性桀骜，神通莫测。臣龙宫藏宝，被他强取神兵，连水府甲胄都被他借走不还。”
敖广说到此处，胸口起伏，似是强忍着不肯在天庭失态，却仍忍不住添了一句：“此猴言语狂悖，自称与天同齐，目无龙宫，更不惧天威。”
阎罗王紧接着叩首：“地府亦遭其闯入。此猴夜入幽冥，直下森罗殿，翻看生死簿，勾改猴属姓名，几乎将花果山一脉尽数抹去。臣等虽命鬼判抵挡，奈何他神力惊人，已非寻常妖类可制。”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静。
众仙原本只当是东海、地府又遇了什么寻常妖孽。三界之中，精怪修成人形，妖王占山为王，本就不是新鲜事。可龙王与阎君联名上奏，便不再是山野间的斗殴，而是两处天命门闩被同一只猴子硬生生撬开了缝。
有仙官悄悄抬眼，看向御座，又立刻垂下。
玉帝并未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问罪。他只是伸出指节，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钟。
“孙悟空？”
这一声极轻，却让敖广和崔珏心头同时一紧。
天庭万神，每日奏报里出现的名字何其繁多，能被玉帝亲口重复一次的，却少之又少。这个名字一出口，便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表面看不出什么，深处却已泛起沉沉波纹。
殿中文武神将都听见了。许多神官心里只掠过一个念头：此猴竟已惊动天听。
玉帝抬眸，看向殿下二神：“细说。”
敖广遂将龙宫失宝之事从头说起，如何水晶宫中震荡，如何虾兵蟹将尽被打翻，如何那妖猴赤手空拳闯入龙庭，见了珍宝也不取旁的，偏偏认定一根铁柱般的神铁不肯放。说到那猴子扛棒而去时，敖广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那一幕仍在眼前。
阎君则将幽冥之乱一一奏明，说那猴子仗着一身本事，竟敢强索簿册，生死簿上凡属猴类的名字被他一笔一笔划去，像要与死字争个输赢。他说到“勾尽猴属姓名”时，连殿上几位星君也不由微微变色。
天规森严，最忌的便是乱簿。生死簿不是一本纸册，那是三界秩序的根，是凡灵生死轮转的凭据。若有人能在地府改它一次，便等于将天地的门槛踹歪了一角。
“一个山中石猴，”玉帝缓缓道，“竟敢下海掠宝，入幽改簿，倒是好胆。”
这话像褒像贬，听不出喜怒。
殿中众神却都明白，越是如此，越说明玉帝已经开始把这个名字放进心里。天庭从不怕疯狗乱吠，怕的是那疯狗不但咬人，还真有咬穿铁门的力气。
一位老星官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不过山精野魅逞一时之勇。可先命天将下界剿除，以免滋长妖风。”
另一位却迟疑道：“此猴能入龙宫，闯地府，想来不是寻常妖怪。若贸然大举，反显天庭失手。”
这便是天庭的脾性。凡事未到必须，先论名分；未能定案，先观其势。一个猴子若真只是猴子，根本不值得御座分神。可它若不是猴子，它又是什么？
玉帝静静听着，忽然问：“他自称什么？”
敖广咬牙答道：“回陛下，他言称……与天同齐。”
殿内顿时有神官倒吸一口凉气。
与天同齐。
四字像锋刃，轻轻划过殿中诸仙耳侧。那不是一句狂话那么简单，那是把名分这层天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天下众生，哪怕修成神佛，也须有位、有秩、有序，有高低，有上下，有承受天恩的地方。可那猴子偏偏开口便是“齐天”。
玉帝沉默了片刻，唇边没有一丝笑意，眼中却并无立刻动怒的迹象。他只是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殿外高远无边的天穹，像是在看那只猴子站在何处。
“齐天？”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尚未写入玉牒的虚名，“倒是野得很。”
这句平静，反比雷霆更让众仙脊背发冷。
因为玉帝没有问这猴子长什么模样，也没有问他从哪处修来本事，更没有立刻说“斩”。他问的，是他自称什么。天庭最高的权柄，从来不急着杀一个人，先要看他打算用什么名字站起来。
敖广伏地再拜：“陛下，此猴若不早除，恐后患无穷。龙宫尚可忍，地府簿册不可乱，若任其下去，只怕三界秩序都要被他搅动。”
阎君也道：“请陛下示下，或遣天将，或定雷诛，皆可早作裁决。”
玉帝终于收回目光，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
“先不忙。”他说。
殿下众神皆是一怔。
先不忙。
这三个字落下，便意味着东海与幽冥这两处的惊动，在玉帝眼里，尚未到必须立刻翻天覆地的地步。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那猴子已从山野妖类，慢慢走到了天门之前。
玉帝淡淡道：“一个猴子，能闯龙宫，能入地府，倒也有些本事。只是本事归本事，规矩归规矩。先遣得力之人去探其根底，再议处置。”
他话音未落，群臣便齐声应诺。可谁都听得出，陛下已不再把这事当作寻常妖患，而是当作一枚忽然滚到殿前的石头，虽小，却硌脚，且来路不明。
就在此时，御座侧旁一位掌文的小仙官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陛下，妖猴出自花果山。那山近来灵气异常，群猴聚啸，似有王气。只怕并非偶然。”
玉帝目光微微一动，随即又归于平静，只道：“王气不王气，先看他配不配。”
殿外云海翻涌，天鼓不曾响，杀意却已在无声中铺开。
而在下界，花果山上，孙悟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九重天上最尊贵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一遍。
他从地府回来，棒已在手，身上披着龙宫得来的锁子黄金甲，头上金冠耀耀，脚下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春风。群猴围在水帘洞前，欢声震山，四方妖气也因他而聚。他正站在乱石之上，对着天穹把金箍棒一抡，笑得浑身是火。
“俺去也！俺去也！”他高声叫道，声震千峰，“从今往后，俺老孙不欠谁的命，也不受谁的管！”
那时他只觉得天地宽阔，胸中有千军万马，眼前有无穷去路。
可九天之上，玉帝已听见了他的名字。
听见之后，便不会再当作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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