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如墨，阴风似刀。
孙悟空一脚踏出幽冥路时，脚下的土便不再是土，倒像是一层层凝住的寒气，踩上去便生出细细的响。头顶无星，无月，只有远远近近的鬼火，在黑雾里一闪一灭，像是三界最深处睁开的眼睛。那十殿阎罗虽未见面，森罗殿的气味却已先钻入鼻中，血腥、香灰、腐土、冷铁，搅成一团，教人未入殿门，先觉胸口发闷。
可这闷气，压不住他。
他立在幽冥道上，手中金箍棒横着，棒头还沾着先前勾魂小卒被打散的黑雾。方才那一场，在阎罗案前，他只见簿上猴属一列，密密麻麻，写着花果山、傲来国、六畜山中一切猴类的名姓，心中那把火便从眼底烧了起来。死可以来，老也可以来，偏偏这一页簿子像是铁钉，钉住了他满山的群猴。他自己本已跳出圈外，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日日相随、夜夜听他啸月的猴子，一个一个被这阴册收尽？
他不认。
他从来不认。
“阎王老儿，出来见我！”
一声喝起，震得那长长的黄泉路都抖了三抖。左右阴兵被他这一喝，手中枪戟齐齐发颤，有几个胆小的，竟连魂火都缩进了盔缝里。悟空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金光，直闯森罗殿去。
殿门高大，黑漆为骨，铜钉如目，门前两尊狰狞石兽张口吞雾，却在他棒影扫来的一瞬间，齐齐崩裂半边。守门鬼帅喝令列阵，恶叉恶刹各执兵刃扑上，悟空不与他们缠斗，只将棒子一横一扫，霎时间阴风翻卷，几员鬼将便翻了筋斗，滚进黑雾里不知去向。那殿前本是鬼气森森，幽火万点，此刻却被他一人闯得乱作一锅滚水，四处奔逃。
森罗殿内，十殿阎王正围着案前那卷生死簿，心神未定，忽听殿外喧哗如雷，俱都脸色一变。秦广王拍案而起，楚江王怒道：“这猴头竟真敢闯殿！”宋帝王咬牙道：“他在阳间逞凶便罢，阴司岂容他撒野！”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一棒先入，带着火星与黑雾，啪地一声，打碎了门前悬着的镇魂铃。铃声未起，便已断绝。孙悟空踏门而入，披着夜色，眼中金光如电，照得满殿鬼火都暗了几分。他脚边一路滚着破碎的锁链、断裂的戟杆、散乱的纸灰，像是硬生生从地底撕开一条路来。
“哪位是阎罗？”他立在殿中，声如裂石，“把那簿子拿来我看！”
十殿阎王虽贵为幽冥主宰，平日里见的是亡魂百鬼，掌的是生杀轮回，可这一刻对上那双眼，竟无一人敢先开口。秦广王先定了定神，强作威严道：“你是何方妖猴，擅闯阴司，惊扰神殿？”
悟空把棒往地上一顿，殿中青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黑气顺着缝隙往四下爬去。他冷声道：“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前日你门下勾魂使者欺我不知事，今日我来，只问一件。生死簿上为何有我猴属之名？又为何要收我山中群猴？”
楚江王怒极，伸手一指：“你阳寿已尽，合该归册，敢在此处胡言！”
“阳寿已尽？”悟空目中寒光一闪，笑意却更冷，“我若阳寿已尽，如何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你们拿着一本簿子，就要定我花果山万猴生死。天上有天规，地下有阴律，可这律法是给活路，还是给你们伸手夺命用的？”
他这一问，直撞得满殿无声。
阎罗们本该喝令左右齐上，可谁也瞧得出，这猴子不是寻常闹殿。先前勾魂小卒被他一棒扫得魂飞影散，黑白无常也吃了亏，若再硬拦，只怕这森罗殿今日真要被他掀个底朝天。可若任他看簿，幽冥威严又往哪里放？
转轮王沉声道：“阳间众生，生死皆有定数。你虽通变化，终究难逃天道安排。你若识相，速速退去，今番冒犯之事，尚可从轻。”
“天道？”悟空哈哈一笑，笑声在殿梁上来回震荡，惊得檐下阴灯乱晃，“我只认一件事。活着的，凭本事活；我猴儿们未曾作恶，凭什么一一勾去？若说天道便是拿笔管命，拿册收魂，那我今日便要看看，这天道究竟硬在何处！”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金光一闪，悟空纵身跃上长阶，棒风横扫，案前烛火尽灭。众阎王急急后退，判官、吏卒乱成一团，墨汁泼翻一地，簿册纸页纷飞如雪。悟空趁势一把夺过案上生死簿，撕开封皮，只见上头朱笔如血，生生死死，层层叠叠，写尽世间数万年命数。翻到猴属一页时，他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那点怒火反倒沉静下来，像是深水底下压着一座将要爆开的火山。
簿上不仅有花果山诸猴，连近水、近林、近涧、近崖的猴属支脉，凡名带猴字者，竟都一一在列。更有幼猴、老猴、病猴、母猴，连在洞口晒日、在山涧捉虾、在桃树上打盹的名字都未曾漏下。悟空看得胸口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原来这便是阴司。
原来他们不必打你，只需在册上一勾，便可把一山的热闹，轻轻拎走。
他把簿子往地上一掼，冷声道：“好个生死簿，好个阎罗殿。你们写得轻巧，笔尖一点，便要叫我花果山从此空了。若连猴子也活不成，这三界要这秩序何用？”
秦广王见他动了真怒，终于不敢再端架子，连忙起身道：“大圣且慢！生死簿乃阴司总册，关乎轮回纲纪，非我等私器。若有错漏，尚可再查，切莫搅乱地府！”
“再查？”悟空盯着他，目光像两柄尖刀，“我若不来，你们会查么？”
殿中一时死寂。
风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簌簌作响。悟空站在那一地飞散的册页中，浑身金毛被幽冥寒气映得发亮。他本是从花果山来，带着山风与日光的性子，一身骨头都直，不肯弯，如今撞进这阴司深处，才真正瞧见“命”字是怎样被人写出来的。不是刀，不是火，是笔，是簿，是一层层规矩，一圈圈无形的绳索。
他不喜被拴。
更不许群猴被拴。
这念头一动，胸中反而越发明亮。他缓缓抬头，看向殿中诸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今日我孙悟空在此，不是来与你们讲理。我只告诉你们，花果山猴属，生死簿上凡有名字的，给我改了。若不改，我便叫这森罗殿今夜再无一页完整簿册。”
十殿阎王齐齐变色。
黑气在殿外翻滚得更急，像有无数亡魂闻风而来，又像黄泉深处的门扉正缓缓打开。悟空一手提棒，一手按着生死簿，立在森罗殿正中，仿佛不是一只闯入幽冥的猴，而是从花果山那片苍天碧海里走出来的一团烈火，要把这阴冷死寂的世界照出裂痕。
他知道，今日才是真正入局。
从前他与龙宫争的是宝，与人间争的是道，如今他争的，是三界写下的命。阎罗殿黑得像井，深得像海，可他偏要一棒打进去，看一看这井底到底藏着几分天理。
殿外鬼风骤紧，殿内灯影摇摇。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眼中光芒不减反增，冷冷道：“拿生死簿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