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上夜色深沉,四面峰峦如墨,只有洞前火把仍明,照得一群群猿猴的脸上忽明忽暗。
孙悟空端坐在石椅上,金甲未解,披风垂地,胸前那口气却始终未平。自从得了定海神针铁,披了龙宫珍藏的披挂,他眼里便再容不下寻常风物。可越是如此,心底那团久压不散的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知道东海龙宫已去告状。
可他不惧。
天若来,便打天;海若拦,便掀海。他今日得了趁手兵器,正要叫三界都看一看,花果山的猴王不是任人摆布的野物。山风吹过石崖,吹得旗角猎猎作响,孙悟空抬头望着夜空,只觉星斗冷冷,像一双双不肯眨眼的目。
“俺去也。”他低声笑了一声,笑意里尽是锋芒,“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
他越想越觉得痛快,索性起身,提棒一顿,棒头在地上一触,震得山岩轻响。群猴齐齐欢呼,只当王上神威再添一层。孙悟空望着他们,心里也有几分得意。自他出世以来,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样,觉得自己能把一切都握在掌中。
可人世、妖世、天上地下,偏偏有些东西,不肯让你只凭一腔豪气就握住。
夜更深时,山头忽起一阵阴风。
那风来得古怪,不似林间晚岚,也不似海上潮气,倒像是从石头缝里、从泥土深处、从看不见的地底幽府里硬挤出来的一般。风一吹,山林里鸟兽俱惊,连洞前火把都跟着缩了缩。孙悟空本已闭目养神,忽地眉头一挑,睁眼看向远处。
有煞气。
那煞气不重,却阴冷得叫人不舒服,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筋骨缝里。
“谁在作祟?”他喝了一声,身形一闪,便已掠出洞外。
只见山脚下黑雾翻滚,雾中隐约有两道影子,铁索拖地,步履无声。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脸色青白,眼窝深陷,身上都披着阴司差服,手执勾魂幡,腰间悬着铁牌,远远望去便知不是阳世活人。
群猴见了,都吓得缩作一团。
孙悟空却只觉好笑,棒尖斜指,喝道:“哪里来的两只丑鬼,也敢夜闯花果山?”
那两名鬼差一见他,先是惊,随后忙忙收了煞气,躬身行礼。高的那个勉强赔笑道:“大圣息怒,小的是地府勾魂使者,奉命巡游四方,并无冒犯之意。”
“地府?”孙悟空眼中光芒一闪,“可是掌人生死的那处?”
鬼差道:“正是。”
“那便好。”孙悟空哈哈一笑,笑声震得树叶簌簌而落,“我正要问你们,世间万物,可有尽头?”
两个鬼差相视一眼,不敢答。
孙悟空见他们畏缩,心中越发不屑,喝道:“我等山中群猴,自由自在,吃果饮泉,不受人管。你们地府既管生死,想来必有册簿。生时何日,死时何年,俱在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可是真话?”
高个鬼差低头道:“阴司之中,确有生死簿。”
孙悟空听得眼里发亮。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一听“确有”,心中那股不服天、不服地的劲头顿时又窜了起来。若真有一册,专记众生性命,那岂不是说明,连生死都只是簿上几笔?他自己辛辛苦苦修得神通,披荆斩棘而来,难道最终也要被一笔勾去?
“好!”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既如此,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我倒要去看一看,那册子里可有我孙悟空的名字!”
鬼差大惊,忙道:“大圣不可!阴司重地,非请不得入,若擅闯森罗殿,怕要惊动阎君。”
“阎君算什么?”孙悟空冷笑,“龙宫我都去了,地府又怎不能去?你们前头带路,若敢推脱,俺去也,我先打断你们的骨头,再去找你们阎王算账!”
那两名鬼差被他威势所慑,哪里敢违逆,只得战战兢兢前引。
孙悟空却也不急。他不曾学过地府规矩,却知天地之间,自有一条条看不见的道。往常他只凭本事闯,如今既有路可走,自然更要走得堂堂正正。他将身一纵,脚下风声呼呼,竟不借云不借雾,单凭筋斗掠过夜空,紧紧跟在那两只阴差身后。
越往下走,风越冷,天越低。
不多时,前方现出一条幽黑长路,路两旁皆是荒坟败草,野火青光在雾里一点一点闪着。路尽头有一座大城,城门高耸,碑额上写着三个森然大字:鬼门关。
孙悟空初见时,心头微微一震。
那不是惧,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他在花果山见惯了日出月落,见惯了山花开谢,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处所在。这里没有树的生机,没有水的活气,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像把天地都埋进了土里。
城门缓缓开启,内里阴火摇曳,鬼影幢幢。
孙悟空跟着两名鬼差入内,越走越深,耳边渐渐传来铁链拖地、哭喊低泣、木牌相撞之声。那些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不成一句,却又像每一声都在说: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他眉峰一立,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活着时要受拘束,死后还要被收走?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队鬼卒押着游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目光呆滞,脚下无力,仿佛一根线断了,剩下的就只是一团灰影。孙悟空看得心中不快,便问道:“这些都是死了的人?”
鬼差忙答:“正是。寿数已尽,魂归地府,待审功过,再判轮回。”
“轮回?”孙悟空哼了一声,“死了还不算完,倒要再过一遭?”
鬼差不敢应,只领着他往殿中去。
殿门高阔,黑瓦朱墙,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森罗殿”三字。殿内烛火不稳,十殿阎君列坐两旁,神色肃冷,面前案几上堆着厚厚册页。中央宝座之上,阎罗王正低头翻卷,见两名鬼差引一只猴子闯来,先是一怔,继而眼中怒意大起。
“何方妖猴,敢擅入阴司!”
孙悟空将棒一横,笑道:“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我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听说你们这里有册子记生死,我来看看,可有我名?”
阎罗王拍案而起,怒喝道:“放肆!生死簿岂容你这猢狲随便查看!”
孙悟空听他这般说,更觉其中必有蹊跷。他一双火眼金睛尚未练成,眼神却已极敏锐,一眼瞥见案头那一摞厚册,封皮上皆写着不同族类名字。狐、狼、鹿、熊、虎、鸟、虫,或按年月,或按山川水泽,一列列排得整整齐齐,仿佛众生从生到死不过是早定好的账目。
他心里一沉,随即又笑起来。
“好一个生死簿。”他缓缓上前,“既写众生,便也该写我。你且翻来,我自己看。”
阎罗王被他逼得脸色铁青,正要唤鬼卒拿下,孙悟空却已目光一转,盯住旁边那册厚重巨簿,竟连招呼也不打,伸手便去夺。
殿内诸鬼齐声惊呼。
阎罗王拍案,十殿阎君同时起身,阴风骤起,殿中灯火乱摇。可孙悟空如今得了神兵,力气又大得惊人,单手一掀,竟将那巨簿生生扯了过来。那册子一入手,沉得像压着一整座山,边角都泛着幽幽黑光。孙悟空翻开第一页,见上头密密麻麻,皆是花果山猴属之名。
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些名字他都认得。
有陪他摘果的,有与他嬉闹的,有老得牙齿掉光、却还总爱倚在石边晒太阳的。可在那些名字后头,皆写着寿数年月,清清楚楚,像一刀一刀划在心口上。
他往后翻,越翻越快,呼吸也渐渐粗了。
翻到后面,竟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孙悟空。
旁边写着四字:天产石猴。
再往后,列着生辰、属类、寿限,竟也赫然分明。那寿数一栏,竟像是早早标好,只等时辰一到,便由阴司来收。
他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冷。
原来自己一路修行,披甲执棒,自以为挣出了天命,竟也不过是簿中一行。
原来地府掌生死,不是玩笑。
原来天地之间,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把每个人、每只兽、每株草木的结局都写好了。
孙悟空缓缓合上簿页,胸中那股火却烧得比方才更烈。只不过这一次,火里带了冰。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被人当面告诉你:你的一生,本就如此。你可以闹,你可以跳,你可以逞威,可你终究逃不过这一笔。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不动。
殿中众鬼只觉他周身气息一变,明明还是那只猴子,却像有一头真正的洪荒凶物在他骨头里缓缓抬头。
阎罗王见状,厉声喝道:“放下生死簿!擅闯阴司,已是大罪,你若再不退去,必受天条与阴律同究!”
孙悟空慢慢抬起头,眼里似有雷光炸开。
“究我?”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叫殿中寒意更重,“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原来我孙悟空,也有死时。”
这句话落下,满殿寂然。
那一瞬,他不是害怕,而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要对抗的东西。
不是一只鬼,不是一座殿,不是一位阎王。
是生死。
是命数。
是那册子背后,所有敢替众生定终局的秩序。
孙悟空握着铁棒的手,缓缓收紧。筋骨间有一股暴烈的力量翻滚欲出,像沉睡多年的山火,被一滴冰水猛然激醒。他没有立刻发作,只将那生死簿捏得咯咯作响,眼神深处却已燃起更深的决意。
他可以不认天庭的封,不认龙宫的权,不认海底的威。
如今,连地府的名册,他也不认。
只要那上头写着他的死期,他便偏要看看,谁能真的来取他的命。
殿外阴风穿堂而入,吹得案上烛火齐齐一矮。
孙悟空站在森罗殿中央,金甲映着幽火,像一尊从山石里生出的战神。阎罗王脸色大变,正欲喝令群鬼围上,孙悟空却已将棒头一顿,殿中砖石应声裂开数道细纹。
“这张簿,”他盯着册上那行名字,一字一顿道,“俺去也,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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