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既得,悟空心中那口气便更长了三分。那铁棒在他手里,初时只觉沉重如山,转瞬便顺了筋骨,任他心念一动,长短粗细皆随意使唤,仿佛不是兵器来认他,倒像是他骨血里早该长出的筋脉,忽然从海底拔了出来,寒光一闪,便照得整座水晶宫都明明白白。
他立在殿中,单手提棒,目光扫过龙王,笑道:“好宝贝,果然趁手。只是光有一根棍儿,终究不够体面。既来你家,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东海龙王听得心头一跳,忙道:“大圣既得神兵,已是天大机缘,龙宫粗陋,别无可献。”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已带了几分勉强的虚。
悟空把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殿前珊瑚乱颤,笑意不减,眼里却锋芒渐起:“老龙王,你这话说得不爽利。方才还要我为你海底守门,如今见我得了件兵器,便说粗陋。你若真待我情深,须得有始有终。且把你那库里能穿的、能戴的,一并取来,叫我凑一身行头,方显得不是白来一趟。”
龙王脸色发青,敖广本是四海之主,平日里发一句话,海底万灵都要俯首。今日被这猴子逼在殿前,竟连推辞都不敢重了,只得回头看向左右。龟丞相低着头,连忙趋步入后库;虾兵蟹将更是不敢抬眼,个个恨不得将脑袋缩进甲壳里去。
不多时,库门大开,珠光宝气冲将出来。先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冠上嵌宝,沿边镶玉,冠翅如飞鸟展翼,在水光里寒芒流转;又有一副锁子黄金甲,鳞叶连缀,细密如织,穿在身上必定紧贴筋骨,遇刀枪也难入肉;再有一条藕丝步云履,薄如轻羽,走动时不沾半点泥水;还有一领大红披风,赤如烈焰,若迎风展开,必是满殿生光。
这些物件原是龙宫珍藏,件件都不是凡物。敖广本以为这般宝贝拿出来,足够打发这泼猴一时欢喜。谁知悟空见了,不但不觉羞怯,反倒眼中大亮,像山中猎手见了久未得手的肥鹿,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先抢过那冠,放在掌中掂了掂,笑道:“这倒像个样子。”又一把扯过黄金甲,往身上一披。那甲本是为神将所铸,寻常人穿之沉如铁山,便是虾将鱼卒也挪动不得分毫。可悟空肩背一抖,腰腹一沉,竟恰好合身,金叶贴着猴毛,一层层衬出他瘦而结实的筋骨来。再将步云履踏上,脚尖一踮,整个人便轻飘飘似要离地。最后把大红披风往肩后一抖,只听哗啦一声,满殿珠灯都像被那红色一压,黯了几分。
悟空立在水晶宫中,金冠耀顶,金甲护身,红披拖地,手里还提着那根初得的金箍棒,顿时似一尊从山海里走出来的杀神。原先身上的野气还在,偏偏又添了几分威风。那野,不再只是山间无拘无束的毛躁;那威,也不再只是徒有力气的蛮横。如今他站在那里,竟真有了几分压住一方水府的气势。
群龙群虾看得心惊胆寒,连殿柱上的夜明珠都似在微微发颤。龙王敖广喉头一紧,心里只觉荒唐。想他东海自开府以来,往来皆是天上地下有名有姓的神灵妖怪,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石猴,初到海底时还像野孩子一般吵闹,如今一转眼,竟把他库中最重的脸面全穿在了身上,仿佛这身披挂本就该属于他。
悟空不管旁人心思,只在殿中走了两步,脚下云履无声,身上金甲却隐有灵光流动。他低头看了看自身,笑得更欢:“妙,妙!这一番齐全了,才算配得上俺老孙。方才我来时,还是山中野猴;如今披了这身,却像个正经神将。只可惜你龙宫宝贝虽好,少了些杀气,不然更合我意。”
敖广忙赔笑道:“大圣神武,这些器物能得大圣垂青,是它们的造化。”
悟空听得这话,眉毛一挑,哈哈笑道:“你这老龙倒也会说话。既如此,俺去也不白拿你们,日后若有谁欺你四海,报上俺名号,保你水府安稳。”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震得殿中水流乱卷。龙王哪里敢当真,只得连连称谢。可悟空却似忽然想起什么,手中金箍棒一拄地面,目光又冷了下来:“只是这棒子既认了主,便不是你们龙宫的物件了。今日借你一番光彩,日后再有人问起,便说是东海献宝,莫要再舍不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把东海龙宫最后一点体面也一并收走了。敖广只觉心口发闷,偏偏连怒都不敢发,面上还要作出受恩的模样。龙族百年威名,竟在这殿中,被一只猴子穿在身上、握在手里,踩成了脚下的云履。
悟空却不再理会他们,抬手摸了摸头顶金冠,心中只觉畅快。自出世以来,他纵跳山涧、纵游林壑,虽做了猴王,却始终少一层真正的威风。今日金甲加身,长棒在握,方才像把自己从野性里立了出来,像终于有了一个能叫三界看见的模样。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为这几件东西而欢喜;他欢喜的是,自己竟真能凭本事,从别人的宝库里取来这份体面。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像把命数攥在掌心,冷硬而滚烫。
他在殿前忽又一笑,冲敖广道:“龙王,俺去也今日得了你的宝贝,心里痛快。你若还舍不得,就记着这份账。若有一日天上地下问起,你便说,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来东海借了一回宝。”
说罢,将棒往肩上一扛,身后红披一甩,转身就走。那身形本是瘦长,披甲之后却显出一种锋利的挺拔来,像一支才出鞘的枪,直直刺破东海的沉闷水气。殿外虾兵蟹将早已跪倒一片,谁也不敢拦他。便是那些平日里横行于海沟浪底的凶物,此刻也只觉一股煞气压在头顶,连抬头望他都不敢。
悟空一步跨出龙宫大门,海水顿时翻涌。金冠、金甲、云履、红披,再加一根光芒逼人的金箍棒,他整个人立在海潮之间,竟如一轮不肯沉落的烈日,硬生生把深海照出几分旷野来。水府在他身后沉着,龙宫的珠光在他肩后退着,他却不曾回头,只将胸中那口气吐得悠长。
这一趟东海,本是来寻兵器,最后却像把自己也重新铸了一遍。
自此之后,东海不再只记得那只来去如风的石猴,还记得一个披金戴甲、手持铁棒、压得龙宫不敢高声的齐整身影。悟空也从这一刻起,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本事落到实处,什么叫做气势由内而外。他不是借来的威风,不是讨来的名号,是凭自己的拳头、胆气和眼光,从海底把一身行头连同一口豪气一起夺了出来。
他踏浪而去,披风在身后卷起一条赤焰似的长线。东海水面上浪头分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座龙宫悄无声息地吞回了屈辱。可那屈辱已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沉在海底。它将沿着水脉往上,往四海,往天庭,一层层传去,直到有一日,三界都要知道,这只从花果山走出来的猴子,已经不再是能被随手打发的小妖。
而悟空踏着那一身崭新的披挂,心中只觉天地比先前更大了。大得足以让他去闹,去撞,去争,去把一切不肯低头的门,一扇一扇都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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