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山门前的云还未散尽,悟空已落回方寸山中。
他落下时,脚下草叶只是轻轻一俯,连尘都不曾惊起。可那一瞬间,满山静了静。
先前还在松下谈经的几个同门,齐齐抬头望来,眼里先是惊,后是疑,再往深处看,竟慢慢生出一层说不清的惧意。
悟空自己倒不觉什么。
他只觉得胸中一团热气还在翻滚,像刚从天顶上收回来似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得过了头。那筋斗云一翻,果然快得惊人,前头万里山河如在眼下铺开,天地不过一线。那一刻他只想笑,想叫,想把这门神通的妙处狠狠试个痛快。
可一回到这山里,见那些平日里同吃同住、同扫同修的师兄弟,忽然都不似从前那般自在了。
有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有人手里经卷翻了半天也不曾翻动一页,还有一个小道童,原本正提着木桶往井边走,见他回来,竟下意识往旁闪了两步,桶中水面晃出一圈圈轻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了一下。
悟空皱了皱眉。
“都看我做什么?”他问。
没人应声。
一阵风从松间穿过,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那几名同门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最后还是一个年长些的道人勉强笑了笑,拱手道:“师弟神通广大,出去这一趟,可曾……可曾见着什么别样风景?”
悟空咧嘴一笑,抬手在空中比了一圈:“别样风景算得什么?我一个筋斗,已去过十万八千里外。海天山岳,转眼就过。若不是想着回来,怕是一口气便能绕天转半圈。”
他说得畅快,语气里全是少年得志时压不住的锋芒。可那道人听了,脸上的笑意却僵了一僵,连带着身旁两人也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悟空这才觉出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无异样,还是那身粗布道衣,还是那副猴性骨相,偏偏众人看他的神情,却像看一柄忽然出鞘、还未入鞘的利刃。
他想不明白,便去寻祖师。
祖师正在殿前静坐,青灯一点,烟气缓缓往梁上升。见悟空进来,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试过了?”
悟空跪也不跪,站在阶下,喜气未散:“试过了。弟子这一筋斗,果然了得。一步翻开,天地便换。若照此法行去,莫说四海八荒,便是九天十地,也未必拦得住我。”
祖师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一点,轻得像敲一粒尘。
“你只觉快了。”
悟空一怔。
祖师道:“你可知快到极处,便容易忘了脚下。你这一身本领,若只拿来逞一时之勇,便是再快十倍,也不过是飞得更高些、摔得更重些。”
悟空听得不甚服气,眼里却仍有一点敬意,不敢顶撞,只在阶下站着,心里却不免暗想:我既有此法,难道不用来纵横天地,偏要像他们一般,一步一步缓缓挪移不成?
他这念头刚起,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几个原本与他还算亲近的同门,正端着书简和法器从廊下经过,见了他,竟齐齐止步,不再上前。一个高个子道人本想开口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匆匆低头走开。另一个年纪小些的,望着悟空,眼里竟有些发白,像是他腰间并没兵器,却已带着无形煞气。
悟空不是看不见这些变化。
他只是先前从未被人这样看过。
在花果山,他是王;在山中初学时,他虽顽,却还带着一股未成形的野气,众人只觉他聪明胆大,最多说他跳脱。可今日这一翻,太快了,快得不像修行,倒像一头忽然挣断了缰绳的猛兽。那股子不受拘束的劲儿,从他眉骨、眼锋、肩背里漫出来,连笑都像带着冲撞之意。
同门怕的,不是他眼下真会伤人。
怕的是,他们忽然隐约看见,等这猴子真学全了本事,怕就不再是如今这副只会闹腾的模样。
他会去到更高处,做更大些的事,犯更大的错。
那不是一时半刻能拦住的。
悟空站在殿外,耳中听着风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得了妙法,众人该来称羡,谁知换来的竟是退避。那一点不快起先还只是细微,过了一会儿,便渐渐生出一团燥火。
他想:我凭本事学来,又不曾偷他们的道,凭什么要怕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个正在阶下洒扫的童子立时齐刷刷后退,脚跟都磕在石阶上,发出一串细响。悟空看得眉头一紧,眼里那点燥火顿时烧得更旺。
“我又不是妖怪。”他低声道。
这话不重,落在众人耳里却像别有锋芒。那几个童子连忙低头,不敢再看。连廊下风铃都不知怎的停了一瞬,铜舌相碰,却没再发声。
祖师在殿内缓缓开口:“你若只想叫人不怕你,便先学会收一收自己的气。”
悟空回身望去。
祖师仍旧不看他,只闭目端坐,像这山里的一切波澜都与他无关。可悟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祖师这句“收一收”并不是只说给他听的。那是一道门,一道看不见的门,门后面藏着他如今还不知道的规矩,藏着他将来终要撞上的东西。
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辩,只把胸膛里那口气慢慢压了下去。
可他压得住气,压不住眼底的光。
那光太亮,亮得像新开刃的铁,谁见了都知它锋利,谁靠近了都觉刺目。
从这日起,山中便起了细微变化。
平日里与他同案听讲的弟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围着他问东问西。有人见他来,悄悄把座位挪开半尺;有人明明说话,目光却总不自觉躲到别处;还有几个原本爱同他比试翻腾的,如今也都找了借口,不肯再往前凑。
悟空起初还不明白,后来见得多了,才渐渐懂了。
他们不是厌他,是怕他。
怕他太快,怕他太能闹,怕他哪一日真闯出天大的祸来,连带着整座山都不得安生。更怕的是,他自己似乎并不觉得那是祸。
这念头让悟空心里一阵发沉。
他站在后山石阶上,望着云层在远处一层层铺开,胸中那点得意渐渐淡下去,换成另一种更硬、更冷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越是显出本事,越是走得快,旁人便越不敢拿他当寻常弟子看。
这不是夸他。
这是把他从众人之中一点点推出来。
推到哪里去,尚且不知。
只知道,再往后,他若还像先前那样只凭性子行事,便不会再有人拿他当孩子看了。
悟空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能抓石,能擎棍,能翻山,能越海,也能一筋斗冲上云霄。可他忽然觉得,掌心里还缺一样东西。不是神通,不是兵器,也不是见识,而是能叫自己稳住的分量。
他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身后便传来轻轻一声咳。
悟空回头,只见祖师不知何时已到了院中,负手望着远处山云,神情平静,却比平日更沉。
“悟空。”祖师叫他。
他连忙上前。
祖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今日起,你便知道,快未必是好。一个人若总叫旁人觉得他要往天上撞,便离被人防着不远了。”
悟空默然。
祖师没有再说下去,只抬手一指山门外的云海:“你若真想成器,先学会让自己站稳。”
悟空望着那云,胸口轻轻一震。
他懂了些,却又没全懂。
只觉那云海尽头,仿佛有一条更长、更险的路,正沉沉等着他去走。那路上不会只有风光,也不会只有快意。今日同门这些退让和惧意,不过是开头。往后,他要面对的,怕不止是他们的眼神。
但他没有退。
悟空慢慢直起身来,朝祖师深深一揖,抬头时,眼里仍是那股不肯低头的亮。
“弟子记下了。”
他说得平静,像真的听进去了。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烧着,烧得极深,极静,像山腹里一团还未爆开的火。
从这一刻起,山中众人再见悟空,便都知道,这猴子已不是单纯的顽猴了。
他学会了法。
他学会了快。
也开始学会,把一座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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