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汀兰院的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沈清沅临窗坐着，指尖摩挲着《女诫》泛黄的书页，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孤零零的腊梅上——枝条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个花苞，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看着有希望，实则离绽放还远。
“姑娘，慈安院的张妈妈来了，说是太太叫您过去一趟。”云袖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沈清沅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嫡母王氏平日里极少传唤她，除非是逢年过节或有应酬，今日突然叫她，定是有事。她放下书卷，理了理身上半旧的月白褙子，轻声道：“知道了，你随我过去。”
汀兰院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走到慈安院要绕过半个园子。沿途枫红似火，下人们捧着各式物件往来穿梭，见了她，只是匆匆福个身，便快步走过——谁都知道，这位六姑娘是个没靠山的庶女，连生母早逝，犯不着巴结。
慈安院里暖融融的，熏着上好的沉水香。王氏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来了，坐吧。”
沈清沅规规矩矩地在下方的小杌子上坐下，垂眸道：“不知母亲传唤女儿，有何吩咐？”
王氏这才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褙子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前儿听说柳姨娘咳疾犯了，我这儿有盒上好的润喉香膏，是江南进贡来的，你替我送去沁芳院。”
旁边的大丫鬟素心立刻捧过一个描金漆盒，递到沈清沅面前。盒子入手微凉，打开时一股甜香混着淡淡的药气扑面而来，仔细闻，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意。
沈清沅心里一动。柳姨娘是父亲最近最宠爱的姨娘，王氏素来对她冷淡，甚至暗中使过绊子，今日怎会这般好心送香膏？这香膏绝非简单的润喉之物。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地接过盒子：“母亲体恤姨娘，女儿遵命。”
王氏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素来懂事，去吧。记住，务必亲手交到柳姨娘手里，别叫旁人经手。”
“是。”沈清沅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隐约听见王氏对素心道：“盯着点，看她怎么送。”
她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果然，王氏这是想借她的手做文章，要么是想让柳姨娘的咳疾加重，要么是想栽赃她故意害柳姨娘，无论哪一种，对她都没好处。
回到汀兰院，沈清沅立刻叫云袖：“你去打听打听，柳姨娘的咳疾到底如何？还有，最近太太和柳姨娘之间，有没有什么冲突？”
云袖应了声，很快就回来了，喘着气道：“姑娘，我问了沁芳院的小丫鬟，柳姨娘确实咳了几天，太医说是秋燥，开了润肺的方子，已经好多了。还有，昨天老爷给柳姨娘送了一匣子西域香料，太太知道后，脸色很不好看。”
沈清沅摩挲着手里的漆盒，眸色沉沉。王氏这是嫉妒柳姨娘得宠，想借着这香膏做点手脚，让柳姨娘失宠，顺便把她拖下水。她不能直接拒绝王氏，那样会得罪嫡母，在侯府更难立足；可真把香膏送去，柳姨娘若是出了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云袖，去把我上次做的蜜渍桂花取来。”沈清沅忽然道。
云袖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沈清沅打开漆盒，挑出一点香膏，混着蜜渍桂花搅匀，又重新装回盒子里。蜜渍桂花的甜香冲淡了那丝苦意，仔细闻，还能分辨出桂花的香气。
“这样一来，就算香膏里有问题，也能中和几分，而且柳姨娘若是细心，定然能察觉出不对。”沈清沅低声道。
收拾妥当，她带着云袖去了沁芳院。沁芳院里种满了菊花，姹紫嫣红的，比汀兰院热闹多了。柳姨娘正坐在廊下赏菊，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袄裙，鬓边插着一朵新鲜的菊花，见她来，立刻笑着起身：“清沅来了，快过来坐。”
沈清沅走上前，屈膝行礼：“姨娘安好，女儿奉母亲之命，给姨娘送润喉香膏来。”说着，递过漆盒，“母亲说这香膏是江南进贡的，能润喉止咳，女儿想着姨娘平素喜欢吃甜，特意加了点蜜渍桂花，姨娘用着也顺口些。”
柳姨娘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得更亲切：“还是清沅细心，难为你想着我。”她叫丫鬟绿萼收下，又让小丫鬟端来一匣子莲蓉酥，“这是老爷刚送来的，你带回去尝尝。”
沈清沅谢过，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听见绿萼低声问：“姨娘，这香膏真的能用吗？太太突然送来，会不会有问题？”
柳姨娘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一丝冷意：“沈清沅特意提了蜜渍桂花，就是在提醒我们呢。王氏这是想借刀杀人，把香膏收起来，回头我拿去给老爷看看，倒要瞧瞧她想耍什么花样。”
沈清沅脚步一顿，心里松了口气，却又生出几分忧虑。王氏既然派了人盯着，她加桂花的事，定然瞒不过去。
果然，刚回到汀兰院，还没坐下，慈安院的张妈妈就又来了，脸色比刚才沉了许多：“六姑娘，太太叫您立刻过去，说是有话问您。”
沈清沅看着张妈妈紧绷的脸，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王氏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而这仅仅是开始，侯府后院的漩涡，只会越来越深。
云袖担忧地看着她：“姑娘，怎么办？”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意：“该来的总会来，去便是了。”
她拢了拢衣襟，跟着张妈妈再次走向慈安院，深秋的风卷起她的裙摆，像一朵即将卷入风暴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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