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氤氲热气裹着檀香，却驱不散沈清沅心头的凉意。她端坐在末位梨花木椅上，手指轻轻绞着袖口绣兰草的青缎帕子，目光低垂，只盯着案几上的青瓷茶盏。今日初一，后院女眷按规矩来正院给侯夫人柳氏请安，暖阁里坐了七八个人，嫡姐沈清瑶挨着柳氏在上首，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捻着赤金点翠簪子把玩，时不时斜睨她一眼，满是不屑。周姨娘坐在柳氏左下方，月白绫袄衬得面色温婉，手里捻着蜜蜡佛珠，指节却微微泛白。
柳氏呷了口茶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前儿南边布政使送了雨前龙井，清冽得很。”
周姨娘立刻接话：“夫人说得是，这茶金贵着呢。我瞧清沅妹妹近来气色不大好，不如给妹妹倒一杯，清清火气。”
清沅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周姨娘。上个月周姨娘还在柳氏面前诬告她克扣下人月钱，今日怎会突然示好？刚想推辞，沈清瑶已嗤笑出声：“母亲的好茶，也配她喝？不过是个庶女，粗茶淡饭就罢了。”
柳氏眉头微蹙却没说话，显然默许了嫡女的话。周姨娘笑意更深，亲自拿起茶壶给清沅的茶盏倒满。热气升腾，茶香扑鼻，清沅却瞥见她倒茶时手指悄悄一动，似有细碎东西落进茶里。
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却没往嘴边送，反而轻咳一声，手一抖，茶水溅在褙子上。“哎呀，失礼了。”她连忙放下茶盏，拿帕子擦拭，脸上满是歉意。
周姨娘眼神一暗，随即又笑：“妹妹无妨，许是茶太烫了。我再给妹妹倒一杯。”说着就要伸手拿壶。
“不必了。”清沅抬眼看向柳氏，声音轻柔却清晰，“母亲，女儿近来脾胃虚寒，大夫说不宜饮寒性茶。这雨前龙井虽好，女儿怕是消受不起。倒是李姨娘姐姐前日送的大麦茶温温的，正合脾胃。”
坐在角落的李姨娘愣了愣，连忙附和：“是啊夫人，那大麦茶是我娘家带来的，确实温补。”
柳氏看了清沅一眼，又扫过周姨娘，淡淡道：“既如此，便随她吧。”
沈清瑶不甘心：“母亲，她分明是不识好歹！”
“瑶儿，”柳氏打断她，“规矩要守，也要体恤下人。清沅既是侯府姑娘，自然有喝好茶的份，可她身子不适，另当别论。”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佛珠的手更紧了。
请安结束，清沅随众人退出暖阁。刚走到回廊，沈清瑶快步追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沈清沅，你刚才故意装病是不是？就为了不喝母亲的茶？”
清沅轻轻挣开，后退一步福身：“姐姐说笑了，女儿脾胃不好是真，大夫的方子还在院子里，姐姐若是不信，可让人去取。”
“你！”沈清瑶气得脸红，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这时周姨娘的贴身丫鬟春桃走来，对沈清瑶福身：“大小姐，夫人叫您回去呢。”沈清瑶瞪了清沅一眼，转身跟着春桃走了。
清沅松了口气，刚想回汀兰院，却瞥见拐角处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像是周姨娘的另一个丫鬟。她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里，贴身丫鬟晚樱连忙迎上来：“姑娘，您可回来了，刚才周姨娘院里的丫鬟送了一篮苹果来，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清沅走到桌边，看着那篮红彤彤的苹果，伸手拿起一个，果皮上有些黏腻。她皱了皱眉：“把果子收起来，别吃。”
晚樱愣了：“姑娘，这果子看着挺好的啊。”
“周姨娘突然好心送果子，怕是没安好心。”清沅放下苹果，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槐树，“刚才暖阁里，她给我倒的茶里，怕是加了东西。”
晚樱脸色一变：“什么？那姑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幸好反应快。”清沅转过身，眼神沉了沉，“周姨娘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最近多留意着，院里人都叮嘱一声，别乱收外面的东西。”
晚樱连忙点头：“奴婢知道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管家媳妇王妈妈。她走进来福身：“清沅姑娘，侯爷叫您去前书房一趟。”
清沅心头一震，侯爷很少召见她这个庶女，今日突然叫她，是福是祸？她连忙整理衣襟，对晚樱说：“你跟着我一起去。”
走到前书房外，王妈妈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姑娘，侯爷叫您进去。”
清沅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书房里弥漫着墨香，永宁侯沈毅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奏折，眉头紧锁。“女儿给父亲请安。”她跪下磕头。
沈毅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起来吧。”
清沅垂手站在一旁，心下忐忑。沈毅放下奏折，沉默片刻开口：“前儿你外祖母家来人，说想让你回江南住几天，你意下如何？”
清沅一愣，外祖母家在江南，离京城甚远，她已好几年没回去。突然让她回去，是想让她避开侯府的风波，还是周姨娘的手笔？她刚想开口，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跑进来脸色苍白：“侯爷，不好了！周姨娘院里出事了！”
沈毅脸色一沉：“出什么事了？”
“周姨娘……周姨娘晕倒了，大夫说，是中了毒！”
清沅心头猛地一跳，周姨娘中毒了？她下意识看向沈毅，只见沈毅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怀疑。她知道，自己又被卷进了一场更大的风波里，而这一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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