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嘉靖十六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京城从立冬开始下雪，断断续续下到腊月，护城河冻成了铁灰色的冰壳，城墙上的砖缝里结着薄薄的霜花。朝阳门外的流民棚里挤满了从山西逃荒来的饥民——山西大旱，颗粒无收，成千上万的饥民沿着太行山麓涌入京师，人数比往年多了几倍。他们用破棉絮裹着身子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生了火的窝棚还算暖和，但更多的人分不到柴火，只能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腊月初九，太医院接到顺天府的急报：朝阳门外流民棚中爆发时疫。症状为高热、咳嗽、咽喉红肿溃烂，传得极快——短短三日已有百余人染病，十余人死亡。最先发现疫情的防疫所吏目已连夜在棚外拉起隔离带，将染疫者集中到一座旧粮仓改建的临时病房中，但人手远远不够，药品也快用完了。
许维桢紧急召集堂会。正堂里比平日更安静，院使、院判、各科御医、吏目依次落座，每个人都知道这波时疫的分量——山西旱灾之后流民涌入京师，沿路已有零星疫报传来，如今在京城人口最密集的流民棚区集中爆发，稍有不慎便会蔓延全城。
“顺天府已拨了三间旧库房做临时病房，但人手不够、药品匮乏。本官已奏准拨付防疫银三千两，抽调十五名御医、二十名吏目赴朝阳门防疫。”许维桢看向王琠，“王院判防疫有经验，这次由你坐镇调度。”
王琠起身，没有推辞。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防疫方案——这是他入冬以来根据往年时疫规律草拟的冬季防疫预案，从疫情监测到分区分诊，从药品储备到人员调配，每一项都写明了操作流程和责任人。预案的核心是四条：一，按轻重分三区收治，重症区配专职御医两名昼夜值守，轻症区每日巡查两次，观察区收治新转运来的待诊患者；二，在流民棚区设每日巡回换药站，统一熬制预防汤药供未染疫者服用，汤药配方用京城时疫大锅药方加黄芪以固护卫气；三，病人的被褥、衣物全部以石灰水浸泡消毒，疫区垃圾每日集中焚烧，旧布裹伤布沸煮后晒干再用；四，太医院军医科暂停常规培训，全力支援防疫，抽调已结业的随军医官回京投入一线。
许维桢逐条看完，当场批复。十五名御医、二十名吏目由王琠统一调遣，军医科时疫防治专训班当夜开班，第一批回京支援的随军医官共有十六人，全部参加过宁波卫恒春堂案中的军药验证，会操作分诊转运和病区消毒。
当日下午，朝阳门外流民棚区全面进入防疫状态。杨继洲和汪文焕将重症区所需的清热汤剂和络石藤煅牡蛎散清单配好，张元济带着药童们在御药房里连夜熬制防疫汤剂，大锅从早到晚不熄火。王琠站在防疫所的临时药台前调配着药材，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窝棚。窝棚里住满了人，他们蹲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双手捧着刚领到的汤药碗，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立刻被吹散。
他忽然想起了淮安的冬天。那年在漕运码头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流民棚，也是同样的时疫。但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人，一个药箱，一口锅。现在他手里有了制度——防疫所、分诊转运、巡查换药、浸煮布条——这些不再是一个人的主意，而是一整套正在运行的体系。太医院直隶御前的事虽然还在酝酿中，但在这个冬天的流民棚里，制度的骨架已经长出了血肉。
腊月十二，重症区收治了第三批转运来的垂危病人。其中有个年仅五六岁的男孩，高热惊厥，咽喉肿到近乎闭锁，脉搏细弱而急促，眼神已经涣散了。王琠亲自为他针刺退热，用络石藤煅牡蛎汤调蜜一匙一匙喂入。男孩咽不下，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汪文焕便用手指蘸了药轻轻抹在他的舌根上，一点一点往里喂。杨继洲用针灸急救手册中收录的穴位图替男孩取穴，针入合谷、少商，捻转半刻，男孩的喉头微微松动，终于咽下了第一口药。
第五日，男孩退热。他的父亲——一个瘦骨嶙峋的山西农民——跪在防疫所门口不肯起来，手里捧着一块干得裂了口的馍馍，非要塞给杨继洲。杨继洲扶起他，将他安抚好送走之后，转过头去摘下了口罩，对王琠轻轻说了一句话。他说从前没有这些制度的时候，每年冬天流民棚里死的人更多——他心里其实一直清楚，只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每一个死里逃生的名字都那么近。
第七日，重症病区最后一个高烧患者被转入观察区。腊月十九，流民棚区新增染疫者降至个位数。腊月二十五，时疫解除。
整个防疫期间，流民棚区没有一例交叉感染。染疫者死亡率不到一成，远低于往年同类时疫的水平。太医院时疫防治总结报告由王琠亲自撰写，记录了这个冬天的全部防疫过程——从山西旱情和流民迁徙路线分析疫源，到分诊转运流程的记录，再到每一天的药材消耗和染疫人数变化，末尾附了重症区、观察区、巡回换药站的实务操作细则。每一个数据都附了原始记录，每一张单子都有经办人签名。报告末页，他写了一段话：“时疫之防，不在天时，在人事。制度既立，虽严冬不惧。”
城外流民染疫，药库却无药可支。
王琠望着冻得通红的账本，忽然想起边关将士的惨状——原来严党掐断的，从来都不止军药，还有天下苍生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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