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在民宿的第七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早六点到晚六点，在工坊里做了四批“春天”主题的香。傅师傅上午来了一趟，闻了第一批，说“藿香还是多了”，走了。下午又来了一趟，闻了第三批，说“乳香少了”，又走了。第四批他没来，让陈同带话：“明天再看。”
第二件，帮又安理了民宿的账。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下午傅师傅走后，她在工坊等第四批香晾干，没什么事，走到大厅看见又安又在算账，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我来。”林栖说。
又安抬头：“你会？”
“做了八年外贸，报价、成本、利润、汇率换算、信用证条款，比你这个复杂。”林栖坐到她旁边，把账本拿过来，“你就告诉我，你需要知道什么？”
又安说了一堆。林栖听完，花了半小时，把民宿过去三个月的收支做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收入（客房、香疗、餐饮）、成本（人力、香材、水电、耗材、营销）、固定支出（房租——虽然是自家老宅，但林栖坚持把“如果出租的机会成本”算进去）。
表格做完，问题一目了然。
“你的入住率只要超过45%，就能保本。”林栖指着表格，“上个月38%，这个月到目前为止32%。清明假期如果能到80%，能把前半个月的亏空补回来。”
又安看着那张表格，表情复杂：“你怎么算出来的？”
“加减乘除。”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怎么一下子就把我三个月没弄明白的东西弄明白了？”
林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不是老板。看别人的账，比较清楚。”
又安笑了一下：“那你帮我当老板。”
“行。”林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做香疗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我想学。”
又安看着她：“你不是学制香吗？怎么又想学香疗了？”
“因为客人来民宿，不是来买香的，是来体验的。香疗是他们直接感受到的东西。”林栖说，“我想知道他们在感受什么。”
又安看了她很久。
“你这个脑子，”她说，“不做生意可惜了。”
“我现在就在做生意。只是不是外贸。”
第三件事，是林栖没想到的。
傍晚，她在院子里收晾好的香牌，陈同走过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程姐……今天有点不对劲。”陈同压低声音，“下午她接了个电话，然后就一直不太说话。”
“谁的电话？”
“应该是她前夫。”
林栖把香牌收好，走进大厅。又安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不是账本，是照片。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又安？”
又安抬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程远要再婚了。”她说，“他打电话来，说想把小禾接过去住几天，‘让新妈妈认识认识’。”
林栖坐下来：“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又安的声音很平，“他说我‘自私’。”
沉默。
“又安，”林栖说，“你一点都不自私。”
又安没说话。
“你一个人带着小禾，开这个民宿，没有人帮你。他把你们丢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私’？现在他找到新的人了，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个女儿了？”
又安低着头。林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找律师了。”又安说，“说要变更抚养权。”
林栖心里一沉。
“他说我经济条件不稳定，民宿随时可能倒闭，没有能力给小禾稳定的生活。”又安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说得对不对？”
“不对。”林栖说。
又安抬头看她。
“你的民宿不会倒闭。”林栖说，“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做。”
“你才来一周——”
“一周够了。”林栖打断她，“我看了你的账，我知道问题在哪里。我闻了你的香，我知道好在哪里。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人帮你。”
又安没有说话。
“我不是帮你。”林栖说，“我是和我们一起做。这是我们的民宿。”
她说出“我们”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收回。
又安看着她的眼睛。很久。
“你这个人，”又安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才来一周，就敢说‘我们’。”
“因为你想让我留下来。”林栖说，“从你第一天给我端那碗粥开始，你就想让我留下来。”
又安没否认。
“那我留下来。”林栖说，“不是试用一个月。是一直。”
又安低下头。林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
“好。”她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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