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上海那种麻雀的叽叽喳喳,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很亮,像把一颗玻璃珠丢进水潭里。
她拿起手机看——五点二十。天还没全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桂花树的轮廓像一张剪纸。
她洗漱下楼。大厅里灯亮着,又安已经在吧台后面了,面前摊着一堆账单和收据。
“你起这么早?”林栖说。
又安抬头,眼下青黑比昨天还深:“小禾四点半醒了,喂了奶又睡了,我就没再睡。”
“你昨晚睡了多久?”
“加起来可能……三个小时?”
林栖没再问。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在又安对面坐下。
“你说傅师傅会来?”
“不一定。”又安把账单拢了拢,“他说‘看心情’。但你先去工坊吧,把昨天闻过的香材再闻一遍。工具都在,你可以试试做点什么。”
“我没做过独立的。”
“做坏了也没人骂你。”又安笑了一下,“这里没有赵总。”
林栖也笑了。
她去工坊的路上,经过花园,摘了两片薄荷叶,放在手心搓了搓,闻。清凉的、尖锐的、像夏天突然钻进口鼻的味道。
推开工坊的门,空气里有隔夜的香料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更温柔。她走到木案前,站了一会儿。
做什么呢?
她想起陈明远说过的一句话:“制香不是炫技,是你想表达什么。”
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拿起一块沉香——加里曼丹,生结,甜味明显。研磨,过筛,粉末落在白纸上,是浅浅的土黄色。又拿了一点点檀香,老山檀,奶香醇厚。再加了一点安息香,一点点——陈明远说“安息香的量要控制在十分之一以下,多了就腻”。
她把三种粉末倒进石臼,用木槌慢慢捣,让它们混合。这不是标准的制香流程——标准的是按比例称重、过筛、混合、加粘粉、揉团、入模、压制、脱模、阴干。但她不想按标准的来。
她只是想——闻一下。
加水和粘粉,揉成团。香泥在手心的触感像是某种活的、有温度的东西。她把它按进一只梅花形的模具里,用竹刀刮平,翻转,脱模。
一块梅花香牌,生胚。
她把它放在阴凉处,等它干。
然后又在工坊里待了一个小时,闻了二十多种香材。她把每一种的味觉描述写在笔记本上——不是陈明远教的那种“甜、凉、奶香”,而是她自己的语言:
加里曼丹:烤红薯的皮,焦甜,温暖。
芽庄:下雨天走进一座老木屋。
老山檀:外公书架上的旧书,放了几十年,一打开就是那个味道。
安息香:教堂。她没去过教堂,但电影里教堂的味道就是这个。
甘松:中药房最里面那个柜子。
她写得很慢,有时候闻完一种要闭眼想很久,才能找到一个准确的比喻。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陈同的,也不是又安的——更慢,更稳。
“一早就开始了?”
林栖回头。一个老头站在门口,七十岁上下,花白头发,脸色红润,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傅师傅?”林栖站起来。
“陈师弟的徒弟?”老头走进来,目光落在木案上那块还没干的香牌上,“做的什么?”
“梅花。”
“配方呢?”
“沉香、檀香、安息香。比例……我凭感觉。”
傅师傅没评价,只是凑近闻了闻那块生胚。
“加里曼丹的甜压住了檀香的奶,安息香没出来。”他说,“比例不对。沉香的量减三分之一,檀香的量加一倍,安息香改成乳香。”
林栖赶紧拿本子记。
傅师傅看了她一眼:“你写什么?”
“记您说的。”
“记了没用。”他说,“你用鼻子记。不是脑子。”
和陈明远说的一模一样。
“你是真心想学?”傅师傅问。
“是。”
“为什么?”
林栖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气味可以记住一些东西。一些语言记不住的东西。”
傅师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你留下来。”他说,“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自己说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块香牌,别扔。干了以后自己闻,闻出哪里不对,再改。”
林栖点头。
她看着傅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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