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砖石台上，默默祈祷，集中注意力，压抑住自己奔腾的情绪，慢慢地呼吸，从混合的味道里将诗茵的味道提纯。是她！是她！我太傻了，光知道在地铁口等，她说过有一个朋友就住在附近，想必就是这户人家。花园阳台后面还有其他人的味道，一男一女，男人身上有一股烟味，女人新烫染了头发。女人和诗茵在屋子里穿行，味道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时而飞驰而过的轿车发出恼人的声音和汽油味，不断打断我的心神。我翻过院墙去，远离干扰，想要离她近一些。我轻巧地落在草地上，跨过久未修剪枝条杂乱的绿篱，脚下是灰白色的水泥路面。
这里是这个大社区的另一个区域，顺着水泥路走过五栋楼房，到了一个内部的铁门，对面就是诗茵租房的A区域。穿过一排蜂巢柜和垃圾收集站，绕到前面，一个熟悉的人工湖出现在面前——几近干涸的鹅卵石湖底，扔着几把彩色水枪碎片。
我又回到花园楼下，一楼两个老人开着的纱窗里传来电视里的时间播报声，10:00点，诗茵该回家了。我走进绿化带，在单元楼门对面的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躺下，望着四楼的窗户，像一条等待主人的小狗。仿佛回到了半年前，我在等诗茵下班，只是此刻我不再是一个悠闲的浪荡子。
又过了半个小时，楼梯间灯亮了，他们在门口道别，电梯门开了，电梯门关上。单元楼门哐一声开了，诗茵从门里跳出来，她轻快地两步跨下门槛，捏着裙摆侧身扭胯将两条长腿从门口拥挤的电动车中递出来。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头向后甩了甩，经过一楼两个老人窗户时，灯光照见她穿了一条新的红裙子——我其实更喜欢那条水墨纹裙子。
在她快要在拐弯处消失的时候，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从一楼住户窗户射出的灯光在灰色水泥路上涂出黑色、白色和橘黄的光斑，诗茵在光斑里行走。她背着一个新包，凉鞋也是新的。她哼着歌：
“下一次爱情来的时候
我应该可以冷静对待
微笑不急着点头安排
······”
她右手勾着一串钥匙随着节奏一晃一晃地甩。钥匙轻轻碰撞，经过光斑里时而反射出一缕微弱的光。
我紧一步慢一步地跟着，她手上是钥匙圈还是戒指？我看不清！
跨过内部铁门，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仿佛直接看进了我的眼睛。我哆嗦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哆嗦？！
歌声停了，她消失在垃圾回收站的拐角，我穿过铁门，几步赶过。她已跨上人工湖上的景观桥，凉鞋的后跟在木板上“踱踱踱踱”地敲击。一片横七竖八的电动车阻挡了她的去路，她绕过去跨上残障通道，黄色裙子下摆像风吹似的摆动，她伸出手里的钥匙！
我张大了嘴，气流从喉咙喷涌而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诗茵......
她闻声转过身来，“燕七？”
是的，是的，我回来了！我拿下墨镜，拉下帽子，我就要拉到她的手了。
她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像看到了怪物似的，拔腿转身就跑。
“鬼啊！”黑暗的楼梯间里响彻她恐惧的叫声！
“诗茵！诗茵！”我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挤进电梯了，她突然转身，朝我扬起手，一股刺鼻辣眼的烟雾瞬间笼罩了我的上半身。
“靠！你用我，咳咳咳咳，给你买的，咳咳咳咳，呕，呸，防狼喷雾，呕，呕，喷我！”我蹲在墙角又咳又吐，眼睛鼻子喉咙耳朵像被灌了魔鬼辣椒水似的剧痛。
我听到诗茵慌乱地按电梯，门关了，电梯上去了。
楼梯间灯亮了，有人从门后猫眼往外看，“谁呀？”“别出门，肯定是有流氓！”
我连滚带爬地顺着墙从安全通道摸到地下室，四肢并用紧贴在水泥天花板上。我竖起耳朵听，好在并没有人跟过来。
我脸上已经肿起老高，眼睛也疼得睁不开。我从天花板上溜下来，滑到消防栓，打开出水阀，一头扎进了喷涌的水柱。
不怪她！
我母亲的遭遇恐怕已传遍了吧，我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任谁都会害怕的吧，更何况我的容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摸了摸光滑的脸，两颊仿佛附着着一层鱼鳞。
我能听见细微的声响，手脚指纹扭曲了，长出一条条细细的纹理，让我能扒住玻璃和光滑的水泥墙攀爬。黑夜对我来说如同白昼，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房子、树和人，就像戴了红外夜视镜。而白天的光亮就太过强烈，太阳笼罩下的大地会发出极度耀眼的蓝紫色光芒，会刺得我眼泪直流。
水柱冲刷着我的脸，洗去辛辣和泪水。这时一辆车使进地下车库，我关上水龙头，跳上一截水管藏起身来。这里很黑暗，散发着老鼠的尿味。我靠着墙壁，尽量把双腿放平在水管上，眼睛和鼻子上方热辣辣地，脑袋里像有一只异形往外钻似的疼。我把脸贴在墙面上，让水泥传来的凉气冷却被城市的声、光和电刺激得发胀肿痛的神经。
诗茵看到了什么？是个怪物吧？是县城商场镜中的无头黑影？虽然我努力学习控制皮肤的颜色，但是在紧急情况下，我仍然不能很好地控制这种皮肤变色的技能，就像不能自如地协调嗅觉和视力，不能随心所欲转动耳廓采集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我太专注于她了，我完全忽略了自己是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不能怪诗茵！
我喘了口气，脑袋里的剧痛像冲击波似的从太阳穴向眼睛辐射。我闭上眼睛、鼻子和耳朵，心神龟缩到一个黑暗之所，深深呼气，默默念祷，渐渐地，滚烫的眼脸和太阳穴凉了下来，水管里不时传来的轰隆隆声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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