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闪到树后的阴影里,侧耳倾听。两人声音虽然极轻,但是我的耳力在这半年里都精进了许多,细微的声音都能听得毫发不差。年长男人早已发出沉睡的呼吸声,而两位情侣不愧是年轻力壮,虽然白天在山间跋涉了半天,这会子却还没有睡去,犹在窃窃私语。
只听见两人说了些山间见闻,什么东西好吃,下次要带什么装备,停了一会儿,年轻男人说道:“宝贝儿,回去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嗯不,不要。”女人娇憨应道。
“你到底要不要?你再敢说不要!”
“就不要偏不要!哎呀!”
“小声点,嘘,嘘”两人的嘴像被什么堵住了,帐篷的剪影在月光里微微颤动,像被风吹皱的蚕茧,断断续续的声响揉碎在松涛里。一阵风来,拉绳上的夜露簌簌滴落,惊动了草叶,却未惊动那茧中人儿。
良久,帐篷终于沉寂下来,只听见松风虫鸣。我从树丛中散出来,踮脚走到小凳边,拿起眼镜,架到脸上。
镜片落下的那一刹那,如天鹅绒幕布落下,天地间过度曝光的秘密悄然隐去,月光还原成水墨画般的清辉,篝火在镜片过滤后绽放出柔和的鹅黄光晕。哪些时刻漂浮在夜色里的蓝紫色幽灵,被轻轻地封印在镜片设下的光之结界之外。
我取下眼镜,月亮立即沸腾了,夜空被那蓝紫色的月华竟然成诡谲的堇色,月轮边缘迸发出丝丝缕缕的冕状光刺,一只夜鸟掠过青莲色的山林,留下拖着磷火尾羽的轨迹,天地无声地倾泻着星尘燃烧后残留的紫色余烬。
是紫外线,嗬!原来是紫外线!
我反复戴上又取下,终于又感受到正常人眼中的世界。这副眼镜轻若无物,冰镍色骨架如月光凝成的蛛丝,镜腿内侧镌刻着八个小字“滤尽天火独守清明”,微光浮动,似有星轨沿着诗句的笔画流淌,令人爱不释眼!
凳子上还堆着年轻男子的衣服,我抓了抓头发,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很可怕吧,头发和胡须一直垂到肩膀上,双手双脚像兽爪一般粗糙,由于每天都光着身体练功和打猎,衣服早就变成破烂扔掉,仅在腰间围着一条破布片。这个样子怎么去找诗茵呢?
我的眼光落在凳子上年轻男人的衣物上,要不要索性借一套衣服?夏天山间气温宜人,他们三人翻过两个山头,走的快的滑明天傍晚就能到达景区外周围的小镇,就可以方便地再买一身遮蔽物了。我拿起折叠小凳上的衣服,展开了在自己身上比划。
正犹豫间,突然背后一阵凉意袭来,更有一股隐隐的血腥臊味。我立即扔下衣服和眼镜,纵身几跃跳上山腰,攀爬上树梢,明亮的蓝紫色把山谷里的一切照得秋毫不差。
我极目扫视,突然看到草丛中有一条青黑的影子在缓缓移动,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狼!这是一只年轻的狼,它的身影像山岳投下的阴影,前掌匍匐在地,肩胛骨像刀刃般隆起,青黑色的皮毛下肌肉虬结。它抬头嗅闻,鼻吻处一道旧疤如闪电劈裂。它压低身躯轻巧地掠过野草,随即停下脚步,尾巴便如一把出鞘的快刀,笔直地指向地面。它转头遥望,目光像冷刃刮过皮肤,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的方向,在月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浸满搏杀与血腥淬炼出的纯粹杀意。
我的拳头不知道能不能击碎它的下巴,但是我很快发现胜算几乎为零,因为这匹狼转头望向的不远处,还有两匹灰狼!
三匹狼,一个身经百战,高效无情的猎杀机器。
三个人,临时凑成的驴友班子,里面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人......
不容我思索,三头狼前肢伏地,已然逼近营地,停在了离篝火不远的处。领头那只黑狼抬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声,跺了跺前脚,两只灰狼便立即朝营地两边散开,摆出合围之势!
狼,狼,狼来了!
眼看篝火就要熄灭了,狼群越围越近,我急的大叫起来,可是由于在山洞中太久没有说话了,喉咙里只发得出“吼吼吼”的怪叫。
帐篷里仍然鼾声细细!
我从树上一跃而下,两手插入树根处的泥土里,挖起一块石头就朝帐篷扔过去!
“谁?!”年长的男人惊醒了,帐篷从里面裂开,裂口出伸出一个脑袋,正和黑狼碰了个面对面。
脑袋上的脸孔突然五官错了位,嘴巴大大地裂开了,急促地喊了一声什么,眉毛吊起老高,眼珠子要蹦出来,脑袋缩回缝隙里,带着身体冲了出来!
“快!快!快起来!”年长的男人弯腰以战斗姿势面对着黑狼,抄过去用脚踢年轻情侣的帐篷。
年轻男人先跳了出来。看见黑狼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像雪一样惨白。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因僵住的呼吸在上下滚动。他的双眼圆睁,瞳孔紧缩如针,倒映出对面那对逼近的幽绿冷光。他整张脸彷佛被突然冻结了似的,僵硬得像惊恐面具。
“怪物!怪物!打它!快打它啊!”年轻女人也钻出来了,跳起脚尖叫起来。
两个男人像被惊醒了似的,抓起登山杖对着黑狼一顿乱挥,黑狼灵巧地扭着胯骨一一躲过,时而跳向前做扑杀的姿势,试图把两个男人从中间分开。
女人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喂!喂!120吗?我们遇到了怪物!没信号?没信号!”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三个人慌得抖作一团,毫无章法。
不要着急啊!你们把篝火烧旺一点,坚持一会儿就天亮了!可是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越来越小的火焰。
头狼在帐篷前左右兜旋,牵引两个男人越走越远,另外两头狼从帐篷后面绕过来向女人越靠越近,这是狼群最擅长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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