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娃儿，你烧些热水，我要洗澡。”母亲突然吩咐道，我依言打开热水器，母亲又唤我扶她进卧室，“你把柜门打开，拿一套干净换洗衣服，”
我捡出一套干净衣服放在床上。
“里面有一套毛衣和大衣，帮我拿出来。”
“这件？”柜子里挂着母亲平常穿的衣服，她都搭配好了一套一套地挂在柜子里。
“不是，是里面那套，防尘布罩着的。”
我翻了翻，果然有一套半新的绿色套装，袖口和前襟绣着精美的刺绣，看起来虽然款式老式，但是质地面料都相当不错，印象中母亲只穿过一两次。
“对，拿出来吧。”
“酸色个吗？乃要素现客人呀？”我嘴巴漏风，说话怪里怪气的，不知道母亲听清楚没，她没有回答，我也就不再问了。
水烧热了，我把浴缸的水放满，扶母亲过来，帮她脱掉外面的衣服，只剩下贴身内衣，她一把推开我的手：“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乃哼不哼啊，乃可好好散稳，别坏到了。”我连比带划地嘱咐她别摔跤了。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浴室的门上母亲淡淡的身影，听着里面的水声，母亲应该没事。
可是我的事就大了，我舔舔肉肉的牙床，不小心又掉下来一颗牙。烦躁之下，索性两只手指挨个捏住剩下的牙齿晃松，全都拔下来了。
齐活儿！破罐子破摔吧，干脆明天去整一套假牙戴戴得了。我把掉落的牙齿拢在一起，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拿了个小袋装起来，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有点舍不得扔掉。回头让人打个孔做一串手链盘着玩也不错呢。
不知道是饿还是空虚，我总是觉得还能吃点什么。我不死心地在冰箱里翻了翻，毫不意外，除了母亲留下的药剂，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
我倒了一杯水来喝，百无聊赖地衔着杯子舔。杯壁冰冰凉有点光滑，让人想咬一口吃。
不知不觉我的舌头舔到了握着杯子的手指，我拿出杯子一看，整齐的杯子边缘，嘴巴含住的地方竟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缺口，像融化的冰或者糖。
然而不等我细看探查杯子怎么回事，母亲就披着浴巾出来了。我忙放下杯子，给她看我裸露的牙床，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伸手在我嘴巴里摸了摸，淡淡地说没事，让我不要着急。她进屋换上那套衣服，走出来给我看。沐浴后她身上那种死猫味道淡去了许多，人也显得精神了，穿上这套衣服，在我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母亲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模样。
“好看呢，妈，乃岩兴的时候嗯素个啊美人啊！”我朝她竖起两个大拇指。
母亲笑了，在沙发上坐下。
“我，色个，哼么时候仍好啊？”我指指我的嘴。
“这套衣服是我和你爸爸结婚的时候买的，”母亲自顾自说，“为什么不买红色呢？人家新婚都穿大红。可我就不喜欢那大红，俗气，千篇一律。我也不喜欢白色，西方人的东西，不适合咱们。你爸爸说那就买这件，绿色衬得我肤色更白。”
算了，她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说明我的情况不严重，我安慰自己道。
“你姥姥姥爷气坏了，结婚穿绿的，前所未有！你姥爷更是让我赶紧退掉，在家吵着闹着非要我去换一件大红，不然连婚礼都不要去”
“可你爸爸说，结婚就是咱们两个人的事。谁说绿色不能穿了？咱们老祖宗在明朝之前，唐宋时期都是女子穿绿嫁衣，男子穿红喜服。绿色象征雍容华贵，女子出嫁着绿装、男子穿红才是最正统的中华文明。他还搬了好多典籍去找姥爷，最后竟然也把姥爷这个老古板给说服了。”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软，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所有人宠爱的小女孩模样。
“这件衣服，我和你爸爸结婚穿过一次，后来几次非常重要的场合，我都是穿着它去参加的。这么一辈子过来了，虽然和你爸爸因为意见不一争论过，也吵过很多次架，但是过了这一辈子，最懂我的人还是你爸爸。”
一向清冷的母亲突然盛装打扮起来，还说了这一番动情的话，我非但没有感觉幸福，反倒有一点隐隐的不安。她，这是在回忆美好的过去，还是在......告别？
“我年轻的时候只是一心为了做出成绩，对于家庭，考虑的很少，甚至想过不要生孩子，因为生孩子是女人职业的绊脚石。”
呵呵，这说的是啥话嘛，你儿子我这么大个绊脚石，就在你身边坐着呢。
“要不是为了考察那个结果，可能你都不会出生。我现在是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没有生几个？那六个其实也不错，可我就是想要一个最好的，有一点点瑕疵都不愿意接受。”
什么结果？什么六个？我耳朵立即竖了起来，可是母亲接下去说的跟这个又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你虽然先天基因很好，可是你生下来以后，我发现你的智商表现，完完全全就是普通人的水平，4岁还不能上小学，14岁连微积分都听不懂，这未免令我大失所望，索性放弃了对你的期待，由着你野蛮生长去了。”
喂喂喂，讲话不要这么伤人嘛，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生就是读书的料的？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能因为我对你的偏见和忽视，我们之间一直也不亲，而且因为前面的那六个，我和你爸爸之间也产生了很大的隔阂。”
前面六个，我想听前面六个！为什么父母结婚后快十年才生下我，难道说前面生过六个孩子？
“可是我忽略了人的情感这一项，呵呵，我自诩聪明绝顶，可是回头想想，我哪一项成绩都有你爸爸在后面默默地支持我。我也忽略了你作为人是有很大的可塑性的，虽然你笨了一点，可是又不是纯傻，只需要一些时间，或者一些外接存储介质，你也有很大的潜力。我也不过是比你脑子聪明一点，多吸收了一些人类历史知识而已。可是说起灵活变通，你也不比我和你爸爸差到哪里去。”
高智商人群讲话真心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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