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
“谁？”
陆北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根石柱前，手掌按在柱面上。石柱上的图案又开始动了，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画面闪烁、跳跃，带着雪花般的噪点。
这一次，画面不是1999年的大年三十。
是更近的时间。更清晰。更具体。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类证书。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
林知夏认出了那间办公室。
她每天都会经过那间办公室。
那是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她的声音发飘，“你让我看老周？”
画面继续播放。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背影，穿深色外套，头发花白。两个人似乎在交谈，但没有声音。画面是默片。
然后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桌子对面。
一枚铜钱。
和六岁那年林知夏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对面的人接过铜钱，站起来，转身离开。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
林知夏盯着老周的侧脸。
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此刻看起来陌生极了。不是容貌变了，是表情不对——老周在笑，但不是平时那种和蔼的、带点疲惫的笑，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笑。
“这不可能。”她说。
“你认识他多久了？”陆北辰问。
“三年。从我来医院实习开始，他就是我的带教老师。”
“三年。”陆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哥哥失踪五年。你认识老周三年。你哥哥失踪两年后，老周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巧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回溯过去三年的每一个细节。
老周教她写病历，老周带她查房，老周在她值夜班的时候给她带宵夜，老周在她因为哥哥的事情绪低落的时候安慰她——“别想太多，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别想太多。”
这不是安慰。
是劝阻。
是让她不要追查。
“他是什么人？”林知夏的声音沙哑。
“老周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周济堂。”陆北辰说，“他是调查局的前任案件定性专员。秦姝是他的继任者。”
林知夏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秦姝是老周的继任者。
老周是调查局的人。
他在她身边待了三年，以带教老师的身份，以值得信赖的长辈的身份——
监视她。
“他知道我哥哥的事？”
“他知道一切。”陆北辰说，“你哥哥和规矩做交易的那天晚上，周济堂就在现场。不是阻止，是见证。调查局需要有人见证每一次交易，确保规矩被遵守。”
“他看着我哥哥走进了镜子？”
“他看着我走进了镜子，”陆北辰纠正道，“1996年，我进来的那天晚上，见证人也是周济堂。”
林知夏闭上眼睛。
老周的脸在她脑海里转。
那张脸和画面里那张冰冷的、带着算计的脸重叠在一起，完美重合。
她睁开眼睛。
“我要见他。”
“你见不到他。”陆北辰说，“这里是镜中世界。他在外面。”
“那我出去之后见他。”
“你出去之后，他不会承认。他会用你三年的交情软化你，用他的专业知识说服你，用他的身份压制你。他会告诉你，你看到的画面是假的，是你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产生的幻觉。他是精神科医生，他知道怎么让你怀疑自己。”
林知夏沉默了。
陆北辰说得对。
老周太了解她了。他了解她的思维方式，了解她的弱点，了解她最害怕什么。
她最害怕的不是鬼，不是死，不是真相。
她最害怕的是自己疯了。
老周会利用这一点。
“那我怎么办？”
陆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知夏。
一支录音笔。
老式的，银色的外壳，上面有划痕，像是用了很多年。
“这是我在1996年带进来的。里面记录了周济堂和调查局局长的一段对话。你出去之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听。听完之后，你就知道该相信谁了。”
林知夏接过录音笔。
很轻，像是一截空的金属管。
但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能推翻一个人三年伪装的东西。
“陆北辰，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说。”
“1999年，沈红缨被杀的那个晚上，凶手是谁？陆沉舟说他三岁的时候看到有人敲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沈红缨，她来找陆远山。但凶手不是陆远山。凶手是谁？”
陆北辰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凶手是周济堂。”
大厅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穹顶上的那双眼睛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石柱上的图案开始剧烈闪烁，画面混乱、破碎，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了。
陆北辰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你进来太久了。规矩在排斥你。你必须尽快找到你哥哥和沈红缨，完成你的任务，然后离开。否则你会被困在这里，和我一样。”
“我怎么找到他们？”
“跟着绳子。”
林知夏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子。
绳子的一端不再是垂着的，而是直直地指着大厅的另一个方向，像一根指南针的指针。
她转身，顺着绳子指的方向跑去。
大厅的尽头是一扇门，和殡仪馆地下二层的门一模一样，铜制的门牌上刻着编号：00。
零号。
林知夏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面镜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林知秋和林知夏，在城西福利院的活动室里。林知秋在笑，林知夏在笑，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彩色的粉笔，身后的黑板上画满了花和太阳。
林知夏拿起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知夏，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不要怕。我在前面等你。——哥”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走到镜子前。
这面镜子和她进来的那面不一样。这面镜子里有倒影——不是她的倒影，是另一个人的。
林知秋。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头发长得遮住了半个额头。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温柔的，有点调皮，好像在说“没事的，哥哥在”。
“哥。”林知夏的声音哽咽了。
镜子里的林知秋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
林知夏也伸出手，贴上去。
隔着镜面，两个人的手掌重合。
冰凉的。
镜面是冰凉的。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从镜子的另一面传过来——温热的，带着脉搏的跳动。
“知夏，”林知秋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你不该来。”
“你也不该替我进来。”
“我是你哥。”
“所以我有权利把你换出去。”
林知秋摇了摇头。
“换不出去的。规矩不允许一换一。进了这扇门，只有两种方式能离开——要么规矩放你走，要么有人替你死。”
“那我就让规矩放你走。”
“你做不到的。没有人能做到。”
林知夏握紧了镜面上哥哥的手掌轮廓。
“那陆北辰呢？他在这里二十八年了，他想出去。如果有人替他——”
“你是说沈红缨？”
“我是说规矩本身。”林知夏的眼睛亮了，“规矩要维持平衡。如果有人打破了旧的平衡，建立了新的平衡，规矩就没有理由再关着你们了。”
林知秋愣住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找沈红缨。把红绳子还给她。她的冤屈了结了，她的债有人还了，她就不再是‘不平’了。不平消失，规矩就没有理由再守在这里。门会开，你们都能出去。”
“代价呢？”
林知夏沉默了一秒。
“代价是，害死她的人要付出代价。”
“你知道是谁害死她的？”
“周济堂。”
林知秋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某种类似于“终于”的东西。
“你也知道？”林知夏问。
“我知道。我进来之后不久就知道了。但我出不去，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现在我知道了。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林知秋看着镜子那边的妹妹。
五年前他替她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小医生，遇到事情会慌，会哭，会给他打电话说“哥，我好难”。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不一样了。
更坚定，更冷静，更像一个——
“你长大了。”他说。
“你在里面待了五年，我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林知秋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要去找沈红缨？”
“对。”
“她在深处。很深很深的地方。你要穿过‘遗忘走廊’，才能在尽头找到她。”
“遗忘走廊？”
“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你的一段记忆。你走过去的时候，那些记忆会试图留住你。如果你停下，你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忘记自己是谁，变成走廊的一部分。”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凉。
“你走过？”
“走过。为了到最深处等你。”林知秋看着她，“知夏，那段路很难走。你会看到很多不想看到的东西——我们的童年，爸妈的葬礼，你在医院实习时犯的那个错，你一直藏在心底不敢面对的那些事。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一扇门，试图把你拉进去。”
“我怎么才能不被拉进去？”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来。记住——”他顿了一下，“记住我在等你。”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她松开贴在镜面上的手，后退一步。
“哥，等我。”
“我会等。”
她转身走出了零号房间。
走廊里，红绳子笔直地指着前方。
尽头是一片黑暗。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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