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比昨天多了至少一倍。况孤鸿站在峡谷口，看着眼前这道被撕得千疮百孔的天地。万族战场核心区的外围屏障不是一堵墙，是一片被上古战争打烂的空间碎片带。大大小小的空间裂缝悬浮在半空中，有的只有手指宽，一闪一闪地泛着暗紫色的光；有的宽得能吞下一整座小山，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像没愈合的伤口。裂缝内部是纯粹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灵气，什么都没有。刚才他丢了块碎石进去，石头飞进去的瞬间就没了。不是掉进去，是没了，连落地声都没有。
“核心区的空间结构已经碎到这种程度了。”若漓说，她的神识从玉佩里探出来，很小心地绕过那些裂缝边缘，不敢靠太近，“里面的灵气基本为零。不对，不是零——是负的。里面的空间一直在吞噬周围的能量来修补自己，但修的速度追不上碎的速度。这种地方谁敢进？”
“上古战场打成这样，凡界的天道都没崩，算是个奇迹。”他把神识从裂缝中心收回来，开始观测裂缝的脉动周期。
厉寒站在他侧后方，手指间那块今天的新魂玉已经被削成了六边形，但他没放到地上，就那么捏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石光滑的棱面。他的魂力感知比况孤鸿的神识扫描更敏锐，尤其是在捕捉裂缝的脉动规律上——他识海中那股外力撕扯魂魄的痛苦让他对空间撕裂的波动天然敏感，毕竟是被撕了好几年的人。每一道裂缝扩张和收缩的节奏在他感知里都清清楚楚，像是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节拍。
“涨落周期还是九个时辰一轮，但每个周期里乱流降到最低的窗口在变短。”厉寒把魂玉塞进怀里，抬手指向左侧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缝，“前天一个时辰，昨天半个时辰，今天可能只有三刻钟。裂缝的数量也在增加，前天我站在这块石头上能看到七道大的，昨天十二道，今天二十道往上。”
“核心区里面可能有东西在加速裂缝扩散。不是自然衰变，是有东西在往外推。”况孤鸿抬手指向核心区深处，“你看裂缝的走向。正常情况下空间裂缝的扩散是随机的，但这些裂缝的扩张方向全都朝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往外推出来的。入口附近的裂缝间距比边缘的窄得多，越往里裂缝越密，这说明推的力量集中在核心区域。”
“上古魂宝？”
“不止魂宝。能撕裂空间的力量，凡界没有。就算是灵魂重盾这种上古魂器也只是附带空间传送阵纹，本体不会主动撕空间。核心区里面残留的力量要么是上古大战时双方主力留下的能量淤积，要么是某种能持续制造空间撕裂的活物。前者的概率比后者大，但都不好对付。”
“那就是有东西。”若漓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冷静，“而且是比你捡的那面盾更老的东西。”
“若漓，从现在开始，你的神识不要探出玉佩。核心区的上古残留力量对魂体的侵蚀性很强，筑基神魂扛不住那种浓度的残留能量。一旦感觉到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玉佩内部变冷了——立刻告诉我。”
“好。”她没有讨价还价。能让况孤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东西，不是开玩笑的。她在玉佩里坐直了身体，把神识收回到玉佩内壁以内，只通过魂脉维持最基础的感知连接。
他又转向厉寒：“你的魂力感知全程开着。你的魂魄被外力撕扯过，对空间波动比我的神识更敏感。如果在裂缝带里走的时候你感觉到某个位置不对劲——不管是什么不对劲——直接开口，不用顾虑。”
厉寒点头，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沉默了一息，他忽然开口：“……那个。我不叫‘那个’。我叫厉寒。”
况孤鸿看了他一眼。厉寒的表情还是那张被烧痕覆盖的平到诡异的脸，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不是抱怨，更像是某种迟来的自我介绍。“好。”
窗口期到了。围绕核心区的空间碎片带突然安静了一瞬。不是裂缝消失了——是那些裂缝边缘的蠕动同时停了。暗紫色的光芒从裂缝内部收敛到边缘，整个碎片带进入了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衡状态，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盖上了锅盖。
况孤鸿走在最前面。神识往前铺到极致，在密集的裂缝中间找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路径。这条路不是直线——正面最大的那道裂缝宽得绕不过去，只能从侧面两块碎空间的夹缝里侧身穿过去。夹缝极窄，左肩和右肩同时擦着两侧的空间裂缝边缘，肩胛骨离虚空只有半寸的距离。空间乱流从裂缝深处渗出来，割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针刺，不疼，但凉得扎人。他能感觉到衣领下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左边，七步。”厉寒在后面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风声里，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左边那道小裂缝，五息后会扩大。先右移四步绕开前面的空间塌陷，然后等两息，扩大到最大时会往回收一次，收的时候从左边绕。”
况孤鸿按他说的走。先右移四步绕开塌陷——脚下那块地面踩上去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不是地震，是空间本身在抖。等两息，左边那道裂缝果然在扩大到最大后猛地往回收了一截，回收的速度比扩张时快得多，像一根被拉满的皮筋突然松了手。他从回收时露出的空隙侧身穿过去，鞋底踩在那块地面上时感觉脚下一软——不是踩空了，是那块空间本身不稳，像踩在一层薄冰上，随时可能碎裂。
最后两道裂缝之间的距离勉强够一个人正面通过。他从中间跨过去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擦过了裂缝边缘。皮肤上瞬间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不是热，是冷到极致之后产生的错觉，那种冷比岩浆更伤人。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片刻后慢慢变红。空间乱流没有割破皮肤，但把那一小片皮肤的生机冻结了一瞬，细胞正在从麻木中恢复。
“过去了。正前方三百步，空间稳定。”若漓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轻颤，“你的手背红了。要是再偏半寸，整只手就没了。”
过了。况孤鸿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道夹缝从这边看过去比从外面看更窄，几乎是一条线。厉寒跟在后面，正从最后一道裂缝中间侧身穿过来，动作比他稳——不是更灵活，是更习惯。肩背收得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踩在裂缝边缘最厚实的位置上。黑袍下摆擦过裂缝边缘，被撕掉了一小截布料，碎布飘进裂缝里瞬间消失。
然后他看到了核心区内部。况孤鸿去过很多战场——仙界的、凡界的、上古遗迹里的——但他看到核心区内部时，还是沉默了好几息。
地面不是地面。是某种被高温融化后又冷凝的琉璃状物质，深褐色，表面布满了龟裂纹。裂纹深处偶尔会冒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转瞬即逝，像是这片土地还记得当年砸下来的那些神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臭，也不焦，是一种干冷的、没有任何水分残留的荒芜感。头顶的天空不像外面那样规律地日夜交替，而是一片混乱——左半边是深紫色的虚空，右半边是血红色的霞光，两种颜色在那交界区域不停地翻滚，像是两种力量打了一万年还在打。最触目惊心的是远处那些巨大的骸骨。有的埋在琉璃地面下只露出半截脊椎，脊椎骨的弧度像一座拱桥；有的横卧在碎裂的平原上，肋骨朝天，每一根都粗得能架桥；还有一具人形骸骨半跪着嵌在山丘侧面，看姿势是被某种力量从正面击中后直接钉进了山体里，骨架嵌在山岩中万年没有倒下。这些骸骨大小不一，但哪怕是最大的一具，和核心区中央那个东西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核心区正中央，一具竖立着的巨大人形骨架刺入天际。目测至少有三千丈高。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那具骨架的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已经黯淡了一万年，但还没有彻底熄灭，残余的能量光芒在骨缝间缓缓流转。它的右臂高高举起，手中握着一柄已经断裂的长枪，枪尖指向天空，枪身上同样布满了符文。骨架的胸腔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向外翻着，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直接炸开的。
“凡界修士捅不穿这种防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别说凡界——修真界大乘期全力一击也未必能破开。这是一位仙界金仙以上级别的强者，被某种更恐怖的东西一枪贯穿了心脏。”
若漓没说话，但况孤鸿感觉到识海里的魂弦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敬畏。她用了好几息才开口：“它手里那把枪。枪是断的——不是被敌人打断的，是刺穿自己心脏的时候，自己崩断的。他不是被敌人杀死的。”
厉寒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短刀放下了。刀尖朝下，刀刃上的豁口在核心区的混乱光线下显得格外斑驳。他仰头看着那具骨架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颅骨的眼眶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上古符文的微光在眼眶深处隐隐闪烁，像是某种残余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散去。
“上古魂宝。”厉寒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况孤鸿点头。核心区内部的上古魂宝不止一件——他能感觉到至少三股不同属性的魂力波动，分散在核心区的不同方位。但这三股波动都指向同一具巨人的骨架。它们嵌在骨架里，散落在骨架脚下的碎岩中，被巨人的符文能量浸润了几千年。这具巨人的骨架本身就是魂宝的母体——骨架上的上古符文一直在释放微弱的魂力辐射，这些辐射把周围的矿石和残骸都养成了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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