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论文提交后不久，金曼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陆哲远。标题是“关于引力波数据分析的合作建议”。正文很长，措辞客气——“金曼同学：听说你的FAST脉冲星计时阵列引力波分析取得了重大进展，首先向你表示祝贺。我最近在引力波数据处理方面有一些新的想法，特别是关于贝叶斯参数估计和模型选择的优化。如果能将我的方法与你的数据相结合，也许可以进一步提升信噪比。期待与你进一步交流。”
金曼把邮件从头读到尾，然后又读了一遍。她注意到几个细节——他知道她在做引力波分析，知道她的论文还没正式发表，知道数据还在审稿阶段。这些信息不是公开的。他把时间点卡得很准——论文已经提交，但尚未正式发表。这个阶段成果还没有公开发布，但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已经完成。如果有人在这个节点提出“合作”，可以绕过前期最艰苦的数据积累阶段，直接参与署名。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金曼没有回复邮件。她把陆哲远的邮件转发给沈世安、基地学术道德委员会和知识产权办公室，附上了一段话——“这是陆哲远第三次试图接触我的研究数据。第一次是2018年论文撤稿事件（其论文疑似利用前世记忆伪造实验数据），第二次是2020年应聘FAST被拒。这次他卡在论文审稿期发来‘合作建议’，我请求基地将我的研究数据纳入知识产权预先保护的范围。”
沈世安回了三个字：“同意。报。”
金曼用了两天时间，把引力波数据分析的全部流程——从原始观测数据的获取方式、处理管线、噪声模型的构建方法，到核心算法的每一步推导——写进了一份知识产权预先保护申请书中。这份申请书的核心不是论文本身（论文已经在审稿中，有投稿时间戳），而是支撑论文的基础数据和核心算法。前世陆哲远之所以能偷她的论文，就是因为她没有做知识产权保护——那时候她太年轻，不知道学术圈也有贼。这一世不一样。
申请书提交之后，沈世安亲自给国家天文台知识产权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跟金曼说：“你的数据和算法已经进入预先保护程序。在你论文正式发表之前，任何未经你授权使用相同或高度相似数据、算法的人，都可以被追溯为侵权。”
金曼没有回复陆哲远。她只是截了邮件的时间和发件人信息，保存在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三份文件——2018年陆哲远被撤稿论文与她的论文对比分析（她自己整理的那份三十页文档）；2020年陆哲远应聘FAST被拒后打给她的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和通话内容笔记；以及现在这封“合作建议”邮件。
十二月，论文正式接收。审稿意见回来了——两位审稿人，一位给了小修，一位给了直接接收。直接接收的那位审稿人在意见栏里写了一句话——“这是国际脉冲星计时阵列合作组自成立以来最令人兴奋的结果。”
接收通知到的那天下午，金曼坐在控制室里，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赵铮从走廊那头冲进来——“接收了？！”秦红在后面喊“你别撞到门”。控制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不知道是谁先鼓的，大概是赵铮。金曼站起来，鞠了一躬。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被她憋回去了。
陆晓峰靠在窗台边上看着她。然后从控制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子边上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字——“贺”。
金曼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凉，大概是刚才一直在敲键盘。她抬头看他。他今天没戴眼镜——他平时戴，只有休息的时候不戴。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显得更深，瞳仁很黑。
“谢谢。”她说。
“不用谢。”
“你说的——数据对就是对。”金曼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他，“陆晓峰，你还有多少张这种便利贴？”
陆晓峰愣了一下。“什么？”
“每次有好事你都写——同一张纸，同一个字。第一次是‘贺’，第二次也是。你买了几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沓。超市买的，三块钱。”
“一沓有多少张？”
“五十张。”他咳了一声，“怎么？”
“还剩多少张？”
“没数过。”
“数一下。说不定很快就用完了。”
陆晓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想笑但已经太久没笑所以忘了怎么笑的表情。他端着咖啡转回控制台方向走了。
金曼把便利贴从杯子上揭下来。写字桌的抽屉里已经有四张一模一样的便利贴——第一张是她发第一篇SCI时他放在巧克力盒子上的；第二张是FRB项目获批时他夹在杯子边上的；第三张是脉冲星计时数据通过国际脉冲星计时阵列合作组审核时他搁在控制台上的；第四张是今天。她把今天这张和前几张摞在一起，看了看厚度，然后放进抽屉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