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FAST基地。
引力波项目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国际脉冲星计时阵列合作组的第一轮全球联合分析定在六月,FAST需要在此之前提交十八颗毫秒脉冲星的完整计时数据,包括高精度到达时间、计时残差、噪声模型参数。
金曼和陆晓峰几乎每天加班到凌晨。
控制室里只有键盘声和数据流的提示音。窗外大窝凼的夜很安静,反射面板在星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金曼在做第十二颗脉冲星的计时残差分析——这颗星的红噪声功率谱在低频段有一个异常的拐点,可能是星际介质散射效应,也可能是仪器系统误差。她已经反复校了三天,换了四种模型,拐点还在。
凌晨两点半,她把头埋在胳膊里,闭了会儿眼。
有人在旁边坐下来。椅子轻轻拖了一下地面。一股咖啡味——现磨的,苦的。
“第十二颗星的问题还在?”陆晓峰的声音。
“拐点消不掉。换了四种模型——白噪声加红噪声、白噪声加红噪声加色散测量噪声、带通滤波、小波去噪——拐点还在。”金曼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星际介质的折射效应,但现有的色散测量数据不够精细,没法做独立校正。”
陆晓峰把咖啡放在她手边。“我看看。”
金曼让开位置。陆晓峰坐到她的工位上,把她这几天的分析结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屏幕上的时间序列图、功率谱图、残差分布图一张接一张刷过去。他看得很快,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你试过把色散测量数据的时间分辨率提高一倍再重新拟合吗?”
“提高一倍的话数据缺口会很大——这颗星的色散测量不是每次都做的。”
“不做色散测量的那几次,用相邻观测的平均值插值。先看趋势,如果拐点随插值方式变化,就是色散的问题。”
金曼在自己的工位上试了。四十分钟后,拐点消失了。
“怎么样?”
“你是对的。色散校正不够精细导致的伪信号。”她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
“可以。这颗星的数据今天能提交吗?”
“能。”
“好。第十三颗交给我。你今晚先回去睡。”
“你也没睡。”
“我习惯了。”陆晓峰站起来往自己的工位走,“你眼睛已经红了。再不睡明天数据出错,还得我改。”
金曼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到自己的工位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开始调第十三颗星的观测日志。她闭上眼睛。控制室的空调嗡嗡响。键盘声还在继续,很稳,节奏不快不慢。
不知什么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深蓝色的,面料有点硬,带着淡淡的咖啡味。陆晓峰的外套。他还在敲键盘,控制室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金曼没动。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窗外大窝凼的夜还在。键盘声还在继续。
三月底,FAST按时提交了十八颗毫秒脉冲星的计时数据。国际脉冲星计时阵列合作组的反馈邮件是第二天早上到的,Siemens写的,抄送了所有参与团队。邮件只有一句话——“FAST的数据质量超出预期。特别感谢金曼和陆晓峰的数据处理工作。”
赵铮在课题组群里连发了十二个鞭炮。“国际表扬!涨脸!”沈世安在群里破天荒地冒了个泡——“不错。”
金曼看着手机屏幕,把“不错”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在沈世安的评价体系里,“不错”约等于“非常好”。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牛皮笔记本。翻到“引力波”那一页,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FAST十八颗脉冲星计时数据提交完成。红噪声模型、色散校正、计时残差——全部通过国际脉冲星计时阵列合作组审核。陆晓峰说‘可以’,沈世安说‘不错’。两个月没休一天。但数据交上去了。接下来等全球联合分析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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