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连绵夜雨终于彻底停歇。
一层淡淡的晨雾笼罩着整座镇北侯府,庭院草木经过雨水冲刷,绿得愈发浓郁鲜亮,枝头残留的雨珠随风轻落,坠在青石地面,溅起细碎水花。空气里混着泥土y湿气与草木清香,清冽好闻。
揽月屋内烛火已然燃尽,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柔和铺洒在榻间,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微凉。
沈栖迟缓缓睁开眼眸,晨光落在眼底,稍稍有些刺眼,随后慢慢适应过来。
一夜安睡休养,体内盘踞的寒邪散了大半,四肢的酸软疲惫褪去许多,头脑清明,胸口滞闷也消散殆尽,只剩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虚乏,整个人精神好了不少。
她微微抬眸,视线下意识扫过屋内,随即定格。
谢枕雪依旧坐在昨夜那把梨花木椅上,身姿端正挺拔,周身沉静安然。许是整夜未曾合眼,眉眼间覆着一层倦色,眼底却依旧清亮有神,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仿佛晨雾里化开的暖阳。
他竟真的守了她整整一夜。
心头骤然一震,随即漫开来细密的暖意与愧疚。
身居侯爷之位,掌朝堂军务,守北境山河,本就日日操劳不休,如今竟为了她一场陈年旧疾,彻夜不眠,枯坐相守。这份情谊,早已超出名义夫妻的本分,重得让她无从承受。
沈栖迟坐起身,拢了身上的锦被,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与感激。
“侯爷竟一夜未眠,一直在这儿守着我?”
谢枕雪闻声回神,缓缓站起身,步伐沉稳走近榻边,目光仔细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气色。见她面色褪去苍白,唇间也有了淡淡血色,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下来。
“看你睡得安稳,便不急着离去。”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晨起的微茫,却依旧满着关切,“身子可好些了?还有没有畏寒、发闷的不适感?”
一句问候,不问缘由,只问冷暖。
沈栖迟轻轻点头,眉眼微垂,心底情绪翻涌:“已经好多了,劳侯爷挂心,还让您彻夜相伴,实在过意不去。”
“何须这般见外。”谢枕雪看着她略显羞涩拘谨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你是侯府夫人,我护你、照拂你,本就是理所应当。旁人看来是费心,于我而言,只是心甘情愿。”
直白的话语,没有半分掩饰,坦荡又真诚。
沈栖迟耳根悄然泛红,不敢再抬眸与他对视。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怎会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情意,怎会分不清这份照料早已越过世俗礼数,远超寻常夫妻。
只是过往身世飘零,亲情凉薄,她早已习惯封闭本心,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哪怕心底早已情根深种,依旧不敢贸然捅破那层窗户纸,只能故作平静,把满腔悸动藏在心底。
谢枕雪看透她的内敛与羞怯,没有刻意逼问,也没有刻意撩拨,适时收敛心神,转而叮嘱调养事宜。
“雨停了,晨间湿气重,你切莫起身吹风,静养片刻。我已经让人备好暖胃药膳和早膳,稍后便送过来。医官开的方子,我吩咐下人按时辰煎熬,一日三餐按时服用,慢慢把早年亏空的底子补起来。”
他事事安排妥当,细致周到,从起居饮食到汤药调理,无一遗漏。
沈栖迟安静听着,乖乖应声:“我都听侯爷的安排便是。”
这般温顺顺从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遇事时的冷静锋芒,多了几分小女子的柔软乖巧,落在谢枕雪眼里,格外动人。
不多时,晚禾端着温热早膳与药膳轻步走进屋内,看到侯爷依旧在此,连忙低头行礼,不敢多言。将吃食一一摆好,便识趣地退到屋外,守住院门,以免旁人贸然闯入惊扰。
屋内只剩二人相对,气氛安静柔和。
谢枕雪亲自盛好药膳,试了试温度,递到她手边:“先把药喝了,再用早膳,空腹服药不伤脾胃。”
沈栖迟伸手接过瓷碗,汤药带着淡淡的草本苦味,却并不呛涩。她低头小口饮下,眉眼平静,没有半分抗拒。自幼常年服药,早已习惯药味,更不愿辜负他一番用心。
喝完汤药,又用了些许清淡软糯的早膳,胃里暖融融的,身子也越发舒展。
待她用完膳食,谢枕雪收拾好碗筷,才缓声道:“今日我不去朝堂,也不处理军务,就在府中陪你静养。”
沈栖迟闻言一怔,连忙开口劝阻:“朝堂事务为重,怎能因我耽误?我已然无碍,自行在院中静养便可,不必侯爷特意留下陪伴。”
“朝堂自有官员各司其职,少我一日无妨。”谢枕雪语气笃定,不容拒绝,“我放心不下你的身子,旧疾最忌反复,我留在府中,也好随时留意你的状态。”
他执意留下,只为安心守着她。
沈栖迟知道他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再劝说也无用,只能轻轻颔首,心底暖意愈发浓郁。
晨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院落里光线明朗。
谢枕雪陪着她移步至窗边软榻坐下,推开半扇窗,只留柔和清风拂面,不灌寒凉湿气。两人并肩坐着,看院中花木沾着雨后露珠,听檐下雀鸟清脆啼鸣,安静闲适,岁月静好。
没有朝堂权谋的紧绷,没有内宅纷争的算计,抛开侯府与身份的束缚,只像寻常世间相伴的男女,闲话四时景致,漫谈草木药理。
沈栖迟自幼研习草药,说起各类植株习性、药性配伍,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谢枕雪安静倾听,偶尔问及边疆山野间的奇异草木,她也能一一应答。他谈及北境大漠风光,塞外长风落日,辽阔山河,她听得认真,眼底满是向往。
一来一往,闲谈浅叙,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丝毫没有尴尬冷场,默契浑然天成。
心事在晨光里悄然发酵,情愫在闲谈中愈发浓烈。
谢枕雪侧头看向她,晨光勾勒着她清丽柔和的侧脸,长睫纤长,眉眼温婉,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春光里的画卷。他眸光沉沉,心底的情意再也压抑不住,轻声开口,语声温柔而郑重。
“栖迟,自你入侯府以来,历经风波,饱受算计,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栖迟心头一颤,指尖微微收紧,低头不语,静静听着。
“最初的替嫁,是宿命牵绊。可如今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纸婚约的捆绑。”他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落进她心底,“我想护你一生安稳,许你一世偏爱,无关身份,无关权势,只关乎你我。”
直白的剖白,撕开了所有含蓄的掩饰。
心事被一语道破,沈栖迟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浅淡绯色,心口又暖又涩,泛起层层涟漪。
她不敢抬头,怕眼底的情愫泄露无遗,只静静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衣料,心绪纷乱,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谢枕雪没有催促她即刻回应,只是静静陪着。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放下过往防备,需要勇气直面心底情意。他愿意等,慢慢来,用往后朝夕岁月的陪伴与温柔,融化她心底所有寒凉,直到她心甘情愿,敞开心扉,奔赴而来。
窗外春光正好,院内草木葱茏。
一场雨夜相守,一朝晨光剖心。
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已然轻轻戳破,心事昭然,情意暗许。
往后的日子,不必刻意遮掩,不必隐忍克制。
他以余生为诺,护她岁岁年年;她以真心相付,伴他朝朝暮暮。
侯府岁月,从此山河无恙,风月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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