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下达禁令,彻底隔绝沈家往来的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府邸。
下人们越发清楚,这位看似软温安静的沈夫人,在侯爷心中分量非同一般。先前还藏在暗处的试探与怠慢彻底消弭,府中上下行事恭敬有度,处处留心照料揽月院的起居,不敢有半分疏漏。
风波落定,一切重归平静。
摆脱了沈府无休止的算计与捆绑,沈栖迟心头卸下千斤重担,连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质都舒展了不少。不再需要时刻防备至亲的刁难,不必在人情冷暖里步步隐忍,这座曾被世人视作牢笼的侯府,反倒成了她此生最安稳的避风港。
白日天光正好,秋风和煦,不燥不寒。
揽月院的荒土在她连日打理下,早已换了模样。原本丛生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划分出整齐的小块花圃,各类药用草木与素雅野花错落栽种,青枝绿叶层层舒展,淡淡的草木清香漫溢在院落各处,冲淡了长久以来的冷清荒芜。
沈栖迟挽着素色袖口,蹲在花圃间移栽新的药苗。
细软的指尖捏着嫩绿的草苗,小心翼翼埋进湿润的泥土里,动作轻柔细致,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又安然。阳光落在她细腻的侧脸,长睫投下浅浅阴影,褪去了往日的拘谨怯懦,多了几分松弛柔和的烟火气。
晚禾端着温热的清茶走来,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看着院中焕然一新的景致,眉眼满是欢喜。
“姑娘您看,不过短短几日,这冷清的院子就变得生机勃勃,处处都是清香,比府中那些刻意雕琢的花苑还要耐看。”
从前的揽月院破败荒凉,人人避之不及,如今草木丛生,清香萦绕,反倒成了侯府最清净舒服的地方。
沈栖迟抬手拂去指尖泥土,浅浅弯唇,笑意温软干净:“草木无心,却最是纯粹。用心照料,便会静静生长,从不辜负旁人。”
人心复杂凉薄,唯有草木安静温柔,默默自愈,也默默治愈旁人。
这也是她多年独守冷院,偏爱与草木相伴的缘由。
“往后好好打理,日子也能过得舒心些。”她轻声说着,目光扫过满园绿植,眼底满是妥帖的安稳。
二人闲话间,一道挺拔清寂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院门口。
谢枕雪处理完上午的公务,并未直接回书房,下意识便走到了揽月院。
近来朝堂局势微妙,政敌暗中动作不断,边境密报频发,他整日被繁杂琐事裹挟,心神紧绷。可只要踏入这座满是草木清香的小院,望见那个安静温和的少女,心头积压的烦躁与疲惫,便会悄然抚平大半。
他今日未着严肃官袍,一身月白暗纹常衫,玉束发,身姿清隽凛冽,行走间自带疏离气场,却在踏入院落的那一刻,周身冷意不自觉放缓。
晚禾见他到来,连忙敛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打扰二人独处。
沈栖迟闻声回头,撞见他清冷深邃的目光,心头微浅一动,从容起身屈膝:“侯爷。”
不必刻意拘谨,也无需刻意疏远,历经数次风波庇护,两人之间早已生出恰到好处的熟稔。
谢枕雪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错落生长的草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几日未曾留意,这座荒芜旧院,竟被她打理得这般鲜活。
四处绿植葱郁,花香浅淡,风过枝叶轻晃,暖意融融,完全褪去了往日的破败孤寂,多了几分温润烟火。
“你很喜欢这些草木?”他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目光落在她干净柔和的眉眼上,语气清淡舒缓。
“是。”沈栖迟轻轻点头,站在一侧,温顺应答,“草木沉静,不争不抢,既能调理身心,也能让人静下心来。”
她自小体弱,又常年心境压抑,唯有与草木相伴时,才能真正卸下所有防备,活得松弛自在。
谢枕雪垂眸看向石桌上摆放的晒干草药,分门别类收纳整齐,每一份都处理得细致干净,能看出十足的用心。
“你制的药膏效果很好。”他主动开口,难得说起自身状况,“这几日阴寒天气,旧伤再无反复,夜里也能睡得安稳。”
常年被旧伤纠缠,每到深秋湿寒时节,彻夜隐痛难眠已是常态。可自从用了她亲手调配的草木药膏,淤寒渐散,痛楚消减,久违的安稳睡眠,成了寻常。
这份细微的温柔照料,他尽数记在心底。
沈栖迟闻言,脸颊掠过一丝浅淡绯红,轻声道:“能为侯爷分忧,是臣女的本分。后续我会多储备几样驱寒活血的草药,秋冬寒重,也好提前防备。”
她心思细腻,懂得未雨绸缪,知晓他旧伤怕寒,便早早记在心里,默默筹备。
这般不动声色的体贴,远比刻意讨好更动人。
谢枕雪望着她温顺柔软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角落,愈发柔软。
年少失亲,宗族倾轧,沙场浴血,朝堂沉浮,二十二年人生,他见惯了算计背叛、虚情假意,早已不信世间温情。可沈栖迟的出现,像一缕悄然落雪后的暖阳,安静、柔软,不刺眼,不张扬,一点点融化他满身风霜。
“不必事事拘于本分。”他抬眸,墨色眼眸澄澈认真,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在侯府,你可以随心所欲。喜欢花草,便尽管栽种;想要物件,只管吩咐下人。不必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
他给她底气,许她自在,不求她回报,只愿她安稳舒心。
沈栖迟心头微暖,轻轻垂眸,指尖微微攥起。
从前在沈府,一言一行皆要看人脸色,步步小心翼翼,连喜欢一株花草都要被嫡母斥责玩物丧志。如今在侯府,却有人纵容她的喜好,包容她的安静,护她的软肋。
这般落差,足以让人心生动容。
“多谢侯爷体恤。”
简单四字,藏着满心的感念。
秋风缓缓吹过,草木清香萦绕鼻尖,院落里安静闲适,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内宅纠葛,只有两人相对的平和。
谢枕雪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形上,想起她自小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的过往,眉头微蹙:“你身子素来偏弱,深秋寒凉,莫要长久蹲在院中劳作,仔细染了寒气。”
他语气平淡,却是实打实的关切,细节之处格外用心。
“我晓得分寸,不会劳累。”沈栖迟温声应下。
说话间,她想起昨日新炮制好的安神香,选材都是温和草木,燃烧后清浅淡雅,既能静心凝神,又能驱散屋内湿寒,恰好适合常年熬夜处理公务、旧伤缠身的谢枕雪。
“侯爷,我前日晒干了安神草木,亲手制了一盒线香,药性温和,无刺鼻之气,凝神助眠,还能驱寒。若是侯爷不嫌弃,稍后我送去您院中。”
她主动提及,态度坦诚,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只是单纯想为他多做些什么。
谢枕雪眼底泛起浅淡暖意,缓缓颔首:“好。”
短暂的闲谈温和舒缓,打破了往日只有上药独处的拘谨。
没有沉重的规矩束缚,没有身份悬殊的隔阂,只剩平淡日常里的细碎温柔。
就在气氛恰好之时,府中管事快步走来,躬身垂首,语气恭敬:“侯爷,宫中传旨,三日后宫中举办深秋家宴,特邀侯爷与侯夫人一同赴宴。”
宫廷家宴。
短短五个字,瞬间打破院落的平和。
沈栖迟心头微微一沉。
她最不愿面对的场合,终究还是来了。
京中世家权贵齐聚一堂,贵女云集,流言蜚语、打量非议、明暗交锋,必然接踵而至。她替嫁庶女的身份,注定会成为全场议论的焦点,少不了明嘲暗讽与刻意刁难。
谢枕雪察觉到她瞬间紧绷的神色,眼底冷意微闪,对着管事淡淡吩咐:“知晓了,照常备下礼服,按时赴宴。”
管事领命退去。
院中人再度安静下来。
谢枕雪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微敛的少女,一眼便看穿她心底的顾虑,轻声安抚:“不必担忧。有我在,宴席之上,无人敢对你无礼。”
皇宫禁地,权贵云集,是非最多。
但只要他在场,便会为她挡住所有明枪暗箭,碾碎一切轻视与刁难。
沈栖迟抬眸,撞进他笃定沉稳的目光里,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她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
从今往后,有人会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腰,护她周全。
她轻轻点头,眉眼重新舒展,温软应声:“我听侯爷安排。”
秋风漫卷,草木生香。
平静的日常之下,宫廷家宴的风波已然伏笔。
京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世家贵女的嫉妒算计,朝堂暗流的牵扯,都将在那场宴席之上缓缓铺开。
而沈栖迟与谢枕雪的羁绊,也将在一次次并肩同行里,愈发深刻。
冰山渐融,软娇长栖,这场始于替嫁的缘分,早已注定岁岁相守,风雪同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