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贵女上门寻衅一事平息之后,整个镇北侯府的风气悄然变了模样。
下人们个个心思活络,早已摸清分寸。从前只当揽月院这位夫人是个无依无靠的替嫁摆设,行事敷衍怠慢,如今亲眼见侯爷两次当众护人,手段冷硬不留情面,谁也不敢再存半分轻视怠慢之心。往来送物的侍女仆从,个个恭敬有礼,言行谨慎,不敢再多嚼半句闲话。
揽月院终于褪去了往日的冷清压抑,却依旧保持着独有的安静。
沈栖迟不爱喧闹,也无意借着侯爷的偏好在府中张扬行事。白日里除去打理院中草木、炮制草药,余下的时间便静坐看书,性子恬淡安稳,与世无争。
晚禾看着周遭转变的风气,总算松了口气,做事也愈发踏实。只是一想到白日里那几位贵女咄咄逼人的模样,仍旧心有余悸。
“姑娘,如今府里下人都安分了,只是京中那些世家贵女,难免还会暗地里说闲话。往后出门赴宴或是走动,怕是少不了麻烦。”
沈栖迟坐在窗下,指尖捻着一片晒干的忍冬花叶,闻言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人活一世,难免落入流言口舌之中。我本就不爱应酬交际,往后若无必要,便闭门安守院落,不与旁人纠葛,自然能避开许多是非。”
她看得通透,不争不抢,不攀不比,便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好的自保之道。
更何况,如今有谢枕雪暗中撑腰,便更无需步步紧绷、如履薄冰。
只是一想到每晚按时要去给他涂抹药膏,心口便会莫名泛起一阵浅淡的慌乱。
那日他亲口定下规矩,每日傍晚都要她亲自过去上药,算不上亲密越矩,却打破了两人最初定下的互不干涉。日复一日的独处相处,让她原本筑起的心防,正一点点松动瓦解。
暮色缓缓浸染整座侯府,残阳落尽,晚风带着深秋的微凉穿廊而过。
天际染开一层浅淡的墨色,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侯府错落规整的亭台楼阁。白日里的肃穆冷厉慢慢沉淀,多了几分夜色独有的静谧。
算算时辰,差不多是谢枕雪回院的时刻。
沈栖迟提前将调好的草木药膏装入白玉小瓷罐,用锦帕细细裹好,指尖反复摩挲着温润的瓷面,心绪纷乱繁杂。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差距,也明白谢枕雪这般清冷孤绝的人,绝不会轻易动心。他的维护,或许只是出于侯府主母的体面,或是看不惯旁人肆意寻衅作乱。
可一次次的挺身而出,一次次的特殊对待,又让她没办法全然当作无心之举。
正暗自思忖间,院外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无需抬头,单凭那股清冽冷寂的气场,她便知晓来人是谁。
沈栖迟连忙收敛纷乱心绪,起身整理好衣衫,端正站姿,待那人踏入院中,才屈膝浅浅行礼,声音温软平和:“侯爷。”
谢枕雪换下了白日处理公务的朝服,一身暗纹素色常衫,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朝堂之上的杀伐凌厉,眉眼间添了几分松弛的淡漠。
他近日朝堂事务繁杂,边境密报接连不断,整日紧绷心神,周身的疲惫难以遮掩。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清冷,依旧牢牢覆在周身。
“准备好了?”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帕小包上。
“都备好了,草药新鲜,药膏药性稳定,不会刺激旧伤。”沈栖迟轻声应答,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谢枕雪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西侧僻静的暖阁。
这里是他平日休憩静养的地方,陈设简约雅致,没有过多华贵装饰,四处干净整洁,空气中常年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混着一丝陈年药味。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柔和,冲淡了白日的寒意。
他从容落座,顺势挽起左臂衣袖,那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清晰显露在暖光之下。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刻在皮肉之上,藏着他无人知晓的过往风霜。
沈栖迟缓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打开锦帕,取出白玉瓷罐,捏起一小团青绿色的药膏。
微凉软糯的药膏触指,带着自然清新的草木气息,抚平了周遭空气里的冷意。
她微微俯身,目光专注落在那片伤疤之上,呼吸放得极轻,生怕稍有不慎弄疼他。指尖小心翼翼沾取药膏,一点点轻柔涂抹、推开,力道温和舒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近距离相处之下,她能清晰看见他冷白细腻的皮肤,线条利落流畅的小臂,还有隐忍克制的细微神情。
往日里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镇北侯,卸下所有锋芒之后,竟也藏着这样脆弱的一面。
“侯爷这旧伤,拖得太久了。”沈栖迟垂着眼,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寒湿郁结日久,若是早些用温和草木慢慢调理,也不会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眠。”
太医院御医一味追求猛药止痛,却忽略了陈年旧伤需要温润养护,治标不治本,反倒日积月累,加重了内里淤堵。
谢枕雪靠在椅背之上,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少女低垂的发顶。
她的发丝柔软,周身萦绕着干净清淡的草木香气,温顺又治愈。指尖触碰肌肤的触感轻柔温热,一点点熨帖着常年隐隐作痛的伤口,连日紧绷的神经,竟在此刻慢慢放松下来。
多年来,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伤痛与孤寂,从不会与人倾诉半分苦楚。朝堂纷争、边境战乱、宗族倾轧,层层重压压在肩头,他只能时刻维持冰冷强硬的外壳,不容许半分软弱外露。
可在这个软糯温顺的少女面前,他不必伪装,不必防备,难得有片刻安稳松弛。
“常年军务缠身,无暇顾及这些细碎小事。”他声线低沉平缓,语气难得多了几分闲谈的意味,“皮肉之伤,早已习惯。”
“再习惯,也是疼的。”
沈栖迟下意识接话,话音落下才猛然察觉失言,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敛神色,低头认真上药,不敢再多言语。
这般直白的关切,逾越了两人该有的分寸。
谢枕雪却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世人皆惧他的权势,畏他的手段,趋炎附势者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在意他疼不疼,累不累。
寥寥一句家常话,却比无数刻意讨好的奉承,更能叩击人心。
“你自小在沈府,过得不好?”
沉默片刻,谢枕雪忽然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从她辨识草药、独自调理身子,到遇事隐忍、心思敏感通透,处处都透着长期缺爱受苛待的痕迹。
沈栖迟涂抹药膏的动作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
过往那些灰暗压抑的日子,她极少愿意回想。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嫡母苛待,父兄冷漠,偏院冷清,三餐将就,岁岁年年都活得小心翼翼。
可事到如今,再去诉苦抱怨,早已没有意义。
她轻轻抿了抿唇,语气平淡淡然:“寻常庶女的日子罢了,谈不上好坏。只求安稳存活,便已是万幸。”
没有控诉,没有怨怼,只有看淡世事的平静。
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越能让人察觉其中的心酸。
谢枕雪眸色微沉,心底那点莫名的涩意慢慢散开。
他自幼孤苦,知晓无人庇护、独自挣扎的苦楚。原以为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便能掌控一切,到头来才发觉,世间最寻常的温情安稳,才是最难求得。
“往后有我。”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入了侯府,便是我的人。沈府无人能再拿捏你,京中权贵也不敢随意欺辱。你不必再步步隐忍,更不必勉强自己委曲求全。”
这句承诺,不再是随口的庇护,而是沉甸甸的笃定。
烛火摇曳,暖光落满两人周身,隔绝了外界所有寒凉是非。
沈栖迟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微微收紧,眼眶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湿热。
十七年孤寒岁月,无人问她冷暖,无人护她周全。
如今,眼前这个满身风雪的清冷男子,却愿意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所有的防备、疏离、刻意保持的距离,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她慢慢抬起眼,澄澈温润的眼眸直直看向他,里面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拘谨,多了几分真切的柔软与信赖。
“多谢侯爷。”
轻声道谢,字字真心。
药膏尽数涂抹均匀,温热舒缓的药力慢慢渗透肌理,连日积攒的疲惫与隐痛缓缓消散。
沈栖迟仔细收好瓷罐,慢慢后退一步,规规矩矩站定,恢复了平日温顺的模样。
“时辰不早,臣女先行告退,明日傍晚再来为侯爷上药。”
说完,她微微屈膝,转身便要离开。
“栖迟。”
身后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唤声,第一次,他唤了她的名字,褪去了所有疏离的尊称,温和又低沉。
沈栖迟脚步顿住,心口轻轻一颤,缓缓回头。
谢枕雪端坐于烛火之下,眉眼清冷柔和,褪去了所有寒霜戾气,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
“夜里天凉,回去路上慢行,仔细添衣。”
简单一句叮嘱,温柔细碎,却足以融化漫长岁月里积攒的寒意。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烛火,也吹动了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温柔牵绊。
这场始于算计与妥协的替嫁姻缘,正在一日日的相处里,慢慢褪去冰冷外壳,生出独属于彼此的暖意与牵绊。
而远在丞相府的沈家人,还未彻底死心,正暗中筹谋,盘算着如何再次利用沈栖迟,攀附镇北侯的权势,新一轮的风波,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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