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药味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混着一丝行将灯灭的腐朽气息,沉沉压在空气里。窗缝漏进的风带着晚春的微凉,吹动榻前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苗轻轻颤了颤,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更添几分萧索。忠伯躺在榻上,眼窝深陷,面皮枯皱如老树皮,整个人已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只枯瘦的手,在岳灵汐走近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动。浑浊的眼珠勉强撑开一条缝,透出一点回光返照的微光,落在她身上时,才勉强聚起一点神采。“小姐……”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忠伯。” 岳灵汐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硬,指节变形,却曾在十年里为她添过炭火、理过衣衫、挡过明枪暗箭,是这偌大云澜岛上,少数几个真心待她、不掺杂半分利用的长辈。她鼻尖微酸,不是少女式的软弱,是两世近五十年的心性里,仍为这一点纯粹暖意而动容。云澜岛再大,权力再重,真心二字,依旧稀罕。“老奴…… 有一桩藏了十年的秘事…… 必须告诉你……”忠伯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扯着胸口的气,却异常清晰,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你一直以为,家主是被玄矶、沧风的仇敌所害…… 你错了。”岳灵汐心神猛地一紧,一股不安自心底缓缓升起,像冷水漫过脚背。错了?哪里错了?“那夜…… 家主死得太快…… 不过几个时辰…… 便没了气息……寻常剧毒,绝无这般效力……老奴看得清楚…… 那一夜,岛上除了萧先生,还有一个女子。”他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狰狞,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家主的死…… 与他们…… 脱不了干系!”轰 ——!岳灵汐脑子轰然一炸,如遭雷击。不是外敌。不是江湖仇杀。不是势力倾轧。竟然…… 与萧凌渊有关?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十年相伴,十年托付。她信他如己,将身家性命、千流基业、甚至未来,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上。他身世神秘,她不问;他行踪不定,她不计;他偶尔流露的疏离与疲惫,她也一概视作男子肩上重担,从不多疑。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她不敢往下想,却又不得不面对。两世近五十年的阅历让她不至于崩溃落泪,可一股又冷又怒、又疑又涩的情绪,还是一点点冲上心口。不是心碎,是被最信任之人蒙在鼓里十年的屈辱,是骤然发现脚下基石全是虚浮的恐慌。必须问清楚。当面问清楚。她猛地站起身,再无半分犹豫,快步向外院走去。脚步急促,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 当面问清楚。他若真有隐情,她便听;他若真有欺瞒,她便断。她岳灵汐这一生,从不拖泥带水。穿过庭院,石板微凉。离垂花门还有数步之远,她便看见了廊下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萧凌渊立在风中,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轻扬,依旧是那副让她心动了十年的模样。眉目清俊,气质沉冷,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可此刻,这股安心,却骤然变得刺眼。她脚步微顿。便在这时,两道对话,清晰传入她耳中。她只听见两句。第一句,是萧凌渊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极强抗拒:“此事万万不可!我绝不答应!”第二句,是一道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志的女子声音:“此事已定。未来,我会留于此岛。”就这两句。岳灵汐瞬间炸了!在她听来,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外面的女人找上门,要抢她的男人,占她的位置,还要赖在这云澜岛上不走了!一股滔天醋意与暴怒,瞬间冲昏头脑!她如今已是六星巅峰,星河战诀修至深处,一身力量在整个千流群岛已是绝顶之列。掌岛之权刚稳,根基未深,后院便起火?这若是传出去,她岳灵汐今后还如何立足?管你是何方神圣!敢抢我的人,老娘便拼到星河崩碎、六星爆体,也定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你们 ——!”她再不隐藏,周身气息骤然暴涨,衣袍猎猎作响,身影一纵,怒冲而出!现代灵魂里的泼辣与刚烈在此刻显露无遗,嘴里几乎要吼出那句怒喝:“你竟敢抢到我家门口!”可就在她冲出的刹那 ——庭院中央那道白衣身影,忽然轻轻抬眸。一瞬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轻轻散开。不是威压,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极致的宁静、肃穆、慈祥,像天地初开的第一道光,洁净、悠远、不可侵犯。那不是人间的美,是神性。风停了,声息消了。连庭院中飘浮的微尘,都在她周身三尺外无声凝滞、悬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起。透过她白衣边缘看去,光线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弯曲与折射,让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既清晰又虚幻,仿佛立于另一个维度的投影。连她体内奔涌的星力,都在这一刻被按死在经脉里。岳灵汐冲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怒火、醋意、狠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魂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愣了短短一息。那气息便悄然收回,悬浮的尘埃缓缓飘落,光线恢复正常,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猛地回过神,脸色依旧难看,却已奇迹般冷静下来。理智回笼,她才惊觉自己刚才险些犯下大错 —— 对方能让她六星巅峰之力瞬间凝滞,绝非凡俗。庭院死寂。萧凌渊脸色骤然大变,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右手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寸许,似乎想拦在她身前,又在瞬间死死握拳垂下。他望向岳灵汐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 有被猝然撞破的慌乱,有隐瞒十年的深沉愧疚,更有一种 “该来的终于来了” 的、近乎痛苦的释然。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脱口而出的呼唤里,浸满了这十年都未曾有过的艰涩与疼惜:“灵汐!”白衣女子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第一句便击碎她所有误会:“我来,不是跟你抢男人的。”岳灵汐一怔。女子声音清泠,不卑不亢:“我名月使,乃苍渊上尊。他并非凡人,萧凌渊三字,也只是化名。”苍渊上尊?化名?岳灵汐心头巨震,强压下惊涛骇浪,死死盯着眼前女子,终于问出那个最关键、最让她煎熬的问题:“十年前,云澜岛那夜……忠伯说的神秘女子,就是你,对不对?当年岳镇海的事…… 是不是与你、与萧郎有关?”风停。月使眸光微淡,轻轻开口,只一句,便道破横跨两个世界的终极秘密:“我若不来,你又如何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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