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吹了整整一日。
从晨光微亮打到落日垂海,整片海域早已被染成暗红一片。
云澜与沧风船队依旧死死胶着,岳灵汐按兵不动,以少黏多,拖得郑定海进退不得,怒火攻心却毫无办法。
而在更深处的玄矶船阵之中,另一幕惨烈,早已超出常人想象。
楚崇岳一人,一舟,一枪。
整整一日搏杀。
海水早已被他的血浸透,甲胄之上箭支交错,身中数箭,深浅不一。可他依旧握枪而立,脊背没有弯过一瞬。
他不是不想冲回岳灵汐身边,可玄矶船阵如同海上铁桶,一眼望不到头。箭如雨下,刀如林立,他单人单舟,连冲过外围都要用尽半条命。
一日血战,筋疲力尽之际,楚崇岳心中生出一丝决绝。
既然回不去……那便换一条路。
他抬眼,望向船阵最中央那艘最为庞大巍峨的玄矶主舰。
擒贼先擒王。只要斩杀焦屠,七千贼众必不战自溃。
这,才是他能给灵汐的,最大的守护。
楚崇岳猛地提枪,孤舟一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认准主舰,一往无前。
一路箭雨,一路刀光,一路血染。他不要船,不要退路,不要生机,只向着那唯一的目标冲去。
不知冲破多少层拦截,楚崇岳终于杀到玄矶主舰下方,纵身跃上船甲板。
“有刺客!”
亲卫围拢,他持枪狂杀,一枪一条命,一步一滩血。本就重伤的身躯早已抵达极限,每一次挥枪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眼中只有深处那道身影。
一步,两步,三步……
力气一丝丝抽离,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厮杀越来越远。
终于,在挑翻最后一名亲卫后,楚崇岳浑身力气彻底抽空。
他枪尖拄地,勉强撑着身躯不倒,却再也抬不起手臂。
身中数箭,力竭将亡。
他望着焦屠所在方向,眼中只剩不甘。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灵汐,我尽力了。
就在他身躯即将软倒的刹那,一道身影踏浪而来,瞬息落在甲板之上。
衣袍猎猎,寒气逼人。
萧凌渊来了。
他一眼看见血染将死的楚崇岳,眸色微沉,抬手横扫,瞬间逼退扑上的贼众,伸手稳稳扶住他。
“撑住。”
楚崇岳艰难睁眼,看清来人,紧绷的心弦一松,气若游丝:“萧先生……杀……焦屠……”
话音落,人彻底昏死过去。
萧凌渊将他轻靠在船舷,缓缓转身,目光直直锁定主舰高台之上那道身影。
焦屠脸色剧变,魂飞魄散。
他与萧凌渊打过太多交道,比谁都清楚对方的恐怖——那是内力已臻化境、可外放伤人的绝顶高手!抵抗?那是找死!
几乎在萧凌渊目光落下、身形将动未动的电光石火间,焦屠眼中凶光爆闪。他并非抓向身旁最近的亲卫,而是左臂如毒蟒出洞,五指成爪,精准狠厉地一把扣住身边苏先生的肩井要穴!——此人无武艺傍身,体重最轻,最适合被灌注内力后抛出,且身为军师,此刻在萧凌渊面前,正是“最有价值、最可能让对手下意识留手或迟疑一瞬”的人质兼炸弹!
“借你一用!”
焦屠低吼一声,右掌已按在苏先生后心,毕生苦修的浑厚内力如山洪暴发,疯狂灌注!苏先生双目暴突,连惊呼都来不及,只觉五脏六腑如被熔岩浇灌,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怪响,整个人如充气般诡异地鼓胀了一圈,皮肤下青黑血管根根暴起,随即化为一道扭曲模糊的残影,挟着焦屠毕生功力与凄厉到非人的破空尖啸,如同真正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萧凌渊!这一掷,阴毒算计到了极致——接,则两股内力在苏先生体内对冲引爆,玉石俱焚;不接或闪避,则这枚灌注了狂暴内劲的“人肉凶器”便会直直撞向萧凌渊身后、重伤濒死的楚崇岳!
借着这用军师性命与毕生功力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空隙,焦屠根本不敢回头查看结果,右脚在船板重重一踏,坚硬如铁的柚木甲板“喀嚓”一声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他身形如受惊的鬼魅夜枭,带出一串残影,不顾一切地直接向后倒跃出船舷,朝着最近的一艘玄矶战船亡命飞扑而去!
萧凌渊眸中寒星微闪,面对那挟带骇人劲风、直扑面门并隐隐锁死他所有闪避角度的人形“凶器”,不闪不避,只是右掌似缓实急地抬起,在身前尺余处,凌空轻轻一按。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声沉闷如深水之下击败革的“噗”声。疾射而来的苏先生身形在空中骤然定格,旋即,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却重如万钧的巨掌当空攥住,从核心处无声塌陷、湮灭!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只有血肉、筋骨、内脏在那一按之下蕴含的、凝练到极致的磅礴掌力中,被瞬间震散、分解、汽化的诡异闷响。下一刻,一团浓稠的、带着刺鼻腥热与细微骨渣的猩红血雾,在萧凌渊掌前三尺外轰然绽放、扩散,宛如一朵在修罗场中骤然盛开的、妖异而残酷的死亡之花。
血雾弥漫翻滚,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气墙轻柔而坚定地阻隔,未能侵入萧凌渊周身三尺之内,更未沾染其玄色衣袍与楚崇岳昏迷身躯分毫。纷纷扬扬的血色雾霭与更细碎的血沫,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残渣,缓缓飘落,将萧凌渊脚下大片甲板染成一片刺目而粘腻的酱红。
脚尖刚触及己方战船的甲板,焦屠甚至不敢回头用眼角余光去瞥那片爆开的血雾,更不敢去感知萧凌渊是否已经追来。那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亡预感,如附骨之疽般钉在他的后心,激得他全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涔涔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开来。他这辈子纵横海上,杀人如麻,却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种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任何算计、狠毒、人多势众,都薄脆如纸,可笑如尘!
正因体会过这彻骨的、令人绝望的恐怖,他才更清楚,绝不能让萧凌渊有丝毫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带着那个重伤的楚崇岳退回云澜本阵!必须在他们离开这艘已成孤岛的主舰前,用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将他们连同这艘船一起埋葬!
“开炮——!!!”
焦屠猛地抬头,因极度恐惧与后怕而扭曲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声音因极度用力而破音走调:“所有后军战船,围杀主舰!无差别齐射!把萧凌渊和那艘船,一起给老子轰进海里,炸成碎片!!”
战船相隔尚远,焦屠只能声嘶力竭地指挥后方尚未接敌的船队逼近、围射、炮轰。
前方仍在与云澜水师惨烈缠斗的玄矶战船,一时未接到明确旗号,依旧在与林烈率领的云澜水师死战。
可林烈已经明显感觉到,正面的敌方攻势,骤然一轻,甚至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他趁隙抬眼望去,只见玄矶船阵后方大乱,数十艘战船竟齐齐掉转船头,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不约而同地对准了那艘飘扬着玄矶主旗、此刻却孤悬于敌阵中央的巍峨主舰。
林烈怔了片刻,猛地看向主舰甲板上那道孑然而立的玄色身影,心神巨震,一股混合着震撼与凛然的寒意自脚底窜起。
萧先生不仅单枪匹马杀入了敌军核心主舰……竟还逼得焦屠如此丧心病狂,不惜炮轰自己的座舰,也要将他留下?
这等武力,这等威慑,已绝非世俗“高手”所能形容,近乎神话。
一时间,深深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而玄矶主舰之上,萧凌渊负手立于漫天飘落的血色尘霭之中,将昏迷的楚崇岳牢牢护在身后。甲板上弥漫的浓重血腥与内脏碎末的刺鼻气味,丝毫未能扰动他沉静如古渊的神情。
短暂的死寂。
旋即,是远处玄矶后军战船上,连绵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火绳燃烧声与火炮调整角度的嘎吱声。
炮口渐次亮起猩红的火光,箭雨重新开始从四周战船上倾泻,比之前更加密集、疯狂,不再顾忌是否会误伤主舰上残余的自己人。
炮火渐密,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箭雨如蝗,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被无形气劲弹开、折断、坠落。
他不能在此刻全力出手、引动星辰秘术屠灭周遭敌军,那样气息暴露的后果难以预料;更不能远离甲板去追杀已逃远的焦屠,那会将身后之人置于必死之地。
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在这艘即将被己方炮火覆盖的“孤岛”上,护住身后这个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凡人,然后,寻得那一线之机,带他平安返回云澜船队。
萧凌渊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面色金纸、气若游丝的楚崇岳。凡人之躯,脆弱如风中残烛;偏生魂魄之中,有一股不屈不折、向死而生的炽热光芒。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看尽星河生灭、万古沧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
这无垠尘世,莽莽人间,除了岳灵汐那道独一无二的星辉之外,总算……还有另一簇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拼命燃烧的凡人魂火,让他觉得,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稍稍多看顾一眼,似乎……也无不可。
“轰——!!!”
第一轮试射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昏暗的天际,砸在主舰周围的海面上,炸起冲天的浑浊水柱。剧烈的震动从船体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更急促的炮火亮起,更多的箭矢破空。
焦屠歇斯底里的咆哮仿佛还在海风中回荡。他要将这艘主舰,连同舰上那个让他恐惧到骨髓里的人,一同葬入这片深不见底的海域。
而萧凌渊只是静静地站着,玄衣在海风与渐起的炮火气浪中微微拂动。漫天血雾已散,只余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腥。他周身三尺,却仿佛自成一方宁静的天地。
他只想护着身后这缕倔强的凡人魂火,安然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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