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里的背影是我自己。驼背，左肩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部委办公楼门口，正要往里走。我不记得去过那里。不记得站在那栋楼的门口，不记得往里走，不记得有人拍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谁拍的？为什么拍我？为什么寄给我？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
“方组长，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你确定？”
“确定。那个体态，我看了五十年，不会认错。”
“你去部委干什么？”
“不记得了。”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是不是又失忆了？”
失忆。八年前他们给我下药，让我忘了林建国失踪的案子。如果还有别的事，也被我忘了呢？我去了省城医院，找神经内科的专家。医生姓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了我的脑部CT，又做了几个测试。
“林队长，你的脑部有陈旧性损伤。不是外伤，是药物引起的。你以前被人下过药？”
“是。”
“那种药物会对记忆造成损害。你可能忘记了一些事，而且永远想不起来了。”
“有没有办法恢复？”
“没有。药物已经损伤了你的脑细胞，那些记忆回不来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甘心。他们偷走了我的记忆，我永远拿不回来了。方卫国打电话来。
“林峰，医生怎么说？”
“回不来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最近的事。锦程加油站的案子，张磊、陈阳、林晓、王强。所有的人，所有的证据。”
“那就够了。过去的，让它过去吧。”
方卫国说得对，过去的，让它过去吧。但那张照片，过不去。我去了部委，北京那栋灰色的办公楼。门口武警看了我的证件，打了电话，让我进去了。我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个拍照的地方。楼门口有监控，我去监控室调了当天的录像。画面里，我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然后往里走。没有人拍我，是我自己拍的。
我自己拍的。我手里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按下了快门。我忘了。忘了为什么要拍自己，忘了为什么要寄给自己，忘了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林队长，你没事吧？”监控室的保安看着我。
“没事。”
从部委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是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一行字——“林峰，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事。快跑。”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我认得这个字迹。是我自己的。我写的。我忘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
“方组长，那些照片是我自己拍的，自己寄的。”
“你确定？”
“确定。字迹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拍自己？为什么要寄给自己？”
“因为我怕。怕他们再给我下药，让我忘了。所以我把证据拍下来，寄给自己。等我忘了，看到照片，就能想起来。”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林峰，你太犟了。”
“不是我犟，是他们太狠了。他们让我忘了，但我会让自己想起来。”
我回到省城，翻出那些年收到的匿名信。一封一封地看，字迹都不一样。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手写的那些，字迹很乱，像是故意写歪的。但仔细看，每一笔都有相同的习惯——竖画往右斜，收笔带一个小弯钩。是我写的。那些匿名信，是我自己寄给自己。我忘了，所以用匿名信提醒自己。刘建国只是帮我寄了一部分。大部分，是我自己写的。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查到了自己？”
“查到了。”
“你恨自己吗？”
“不恨。因为那时候我没办法。只能靠自己。”
那些匿名信，一共有几十封。最早的一封是八年前，林建国失踪案被压下来之后。我写了第一封，寄给自己，提醒自己有人在压案。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写一封，把查到的新线索写进去，寄给自己。我怕忘了，所以用这种方式记住。
刘建国在老家打电话来。“林峰，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你不怪我？”
“不怪。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谢你还来不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案子。查下一个。”
案子一个接一个地结，人一个接一个地判。所有的名字都在那个U盘里，所有的证据都在那个U盘里。但U盘太小了，装不下那些年的恐惧、焦虑、失眠。装不下那些被偷走的记忆。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所有的案子都结了。你该歇歇了。”
字迹潦草，是我写的。我写的最后一张纸条。案子真的结了，我不用再提醒自己了。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装进口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U盘。里面所有的人都在那里，所有的证据都在那里。我把它锁进保险柜，钥匙揣进口袋。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案子结了，你打算干什么？”
“继续清理积案。”
“你太犟了。”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李维民在监狱里写了一封信，让人转交给我。信纸发黄，字迹潦草。第一行写着：“林峰，对不起。”后面写了很多，说他后悔了，说不该给我下药，不该害我失忆。说他老了，快死了，想得到我的原谅。
我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我没回信。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对不起，我失忆了，想不起来。那些年被偷走的记忆，回不来了。一句对不起，换不回来。
方卫国打电话问：“林峰，你原谅他了吗？”
“不知道。”
“那你恨他吗？”
“恨。但恨也没用。”
刘建国在老家种地，我偶尔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听京剧。看到我，没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林峰，你来了。”
“来了。”
“你还在查案子？”
“在查。”
“查什么？”
“查下一个。”
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太犟。”
那天下午，我翻到一个旧卷宗。二十年前，滨州一起失踪案。失踪者叫王建国，三十五岁，锦程加油站的员工。他是在值夜班的时候失踪的，第二天早上同事发现加油站的灯还亮着，但人不见了。案子查了三个月，没找到线索。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王建国。又是建国。又是锦程加油站。不是巧合。我拿起电话，拨了赵凯的号码。
“赵凯，你能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锦程加油站员工王建国失踪案的卷宗吗？”
“那个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失踪的人。”
赵凯叹了口气。“林队，你又来了。”
（第五十章完）
> 那些匿名信是自己写的，那些照片是自己拍的。我忘了，所以用这种方式记住。
> 案子结了，但还有下一个。王建国，二十年前失踪的锦程加油站员工，也叫建国。不是巧合。
> 有些人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你只是走到了另一个起点。这个案子结了，还有下一个。路很长，但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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