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试探
太子的人来了。
不是刘安，是另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国字脸，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进门就把正厅扫了一遍。
林正清在前厅见的他。林书意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在喝茶。
“林姑娘来了。”那人放下茶盏，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姓周，单名一个长字，是太子府的长史。殿下派在下来看看国公爷和林姑娘，顺便送些时令水果。”
周长。
林书意心里一动。
顾清和说的那个人——太子奶娘的儿子，太子心腹中的心腹，指使赵虎毒杀刘妈妈的幕后黑手。
这个人亲自来了。
“周长史客气了。”林书意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打量着周长。
周长看起来像个老实人，说话慢条斯理，笑容温和，但那双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往各处瞟。他在看什么？在看镇国公府的布局？在看有多少下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周长放下茶盏，笑着说，“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大婚的日子不能拖太久。钦天监那边已经择了几个吉日，殿下让在下来问问国公爷和林姑娘的意思。”
林正清看了女儿一眼。
林书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周长史，”她说，“上次进宫，我跟皇上说了，我身子不好，恐怕经不起大婚的繁琐。皇上也说了，会再派太医来看。大婚的日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周长笑了笑：“林姑娘的身子，殿下很挂念。所以殿下特意让在下带了些补品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他说着，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箱子，放在厅堂中间。
箱子打开，里面是人参、鹿茸、燕窝、阿胶，满满当当，比上次送的还多。
林书意看了一眼，没动。
“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她说，“不过补品这东西，不能乱吃。吃对了是补药，吃错了是毒药。”
周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书意没有看他，转过头对青禾说：“把箱子收起来，放到库房里。记住，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动。”
“是。”青禾带着两个婆子把箱子抬走了。
周长坐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笑着说：“林姑娘做事真是仔细。”
“不是仔细，是怕死。”林书意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周长史，你回去告诉殿下，臣女的身体，臣女自己会调理。殿下的补品，臣女心领了，但不敢用。”
周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林姑娘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天色不早，在下告辞了。”
“慢走。”林书意没有起身，坐在椅子上目送他离开。
周长走后，林正清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书意，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重了？他是太子的人，你当面说他的补品是毒药……”
“父亲，我没说他的补品是毒药。”林书意站起来，“我说的是‘吃错了是毒药’。他要是心里没鬼，不会觉得我在说他。”
林正清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周长出了镇国公府，上了马车，没有直接回太子府，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
他在茶楼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脚步匆匆。
这些，是王嬷嬷的人后来打听到的。
林书意听完汇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周长去茶楼，八成是见什么人。见的谁？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猜——他是在向太子汇报今天在镇国公府的情况。
萧文翰知道她拒绝了补品，知道她说“吃错了是毒药”，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林书意已经知道了什么。
一个知道了太多的林书意，对太子来说，是威胁。
第二天，府里出了一件事。
林书意早上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
青禾端药进来的时候，林书意看了一眼药汤的颜色，就让人倒了。
“姑娘，您一口都没喝呢。”青禾端着空碗，一脸不解。
“颜色不对。”林书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了下去，“正常的药汤是深褐色，这碗发黑。有人在里面加了东西。”
青禾的脸刷地白了：“谁干的？”
“还能有谁。”林书意站起来，“把药渣收好，别让人倒掉。另外，今天早上谁进了小厨房，一个一个查。”
查出来的结果，不出所料。
小厨房里负责煎药的是个叫春兰的丫鬟，进府两年，一直安安分分的。但王嬷嬷查出，春兰的哥哥前几天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一夜之间全还清了。
“谁替她还的？”林书意问。
“查不到。”王嬷嬷摇了摇头，“钱是从一个钱庄出来的，那个钱庄的账本不对外人看。”
“不用查了。”林书意冷笑了一声，“除了太子，谁有这么大手笔？”
春兰被带到了林书意面前。
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的时候，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娘，奴婢错了，奴婢该死……”春兰磕头如捣蒜，“是、是有人让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做……”
“谁让你做的？”林书意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是个男的，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说只要奴婢把那个药包放进姑娘的药里，就给奴婢二十两银子。奴婢的哥哥欠了赌债，奴婢实在是没办法……”
“二十两银子，买你主子的命。”林书意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碴子，“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春兰哭得说不出话来。
“把她送到庄子上，找人看着，不许跟外面的人接触。”林书意站起身，对王嬷嬷说，“这个人还有用，以后说不定要当证人。”
“是。”
春兰被拖了下去，哭喊声越来越远。
林书意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框。
萧文翰开始动手了。
先是在她的药里下毒，试探她会不会喝。如果她喝了，慢性中毒，慢慢变傻变弱，再也没法跟他作对。如果她不喝，那就说明她已经警觉了，接下来就是更直接的手段。
她喝了，又倒掉了。
这个信号，足够让萧文翰明白一件事——她知道了，但她不打算撕破脸。
这样也好。大家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暗地里该下刀子的下刀子，谁也不耽误谁。
“青禾。”
“奴婢在。”
“去告诉王嬷嬷，从今天起，我的吃食、汤药、茶水，都要经过她的手。别人碰过的，一律不吃。”
“是。”
林书意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十七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前世的眼睛里装的是天真和愚蠢，现在的眼睛里装的是刀。
她拿起眉笔，慢慢地描了一下眉毛。
萧文翰，你出招了，我接着。
下一招，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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