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地到白浪渡，海岸线在第三天清晨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是沙滩，是礁石。黑色的玄武岩从海里拔出来，被风浪啃了千万年，啃成无数根尖锐的石牙。海浪撞在礁石上炸成白沫，咸腥味混着碎冰碴子往鼻腔里灌。阿九走在最前面，地蛇刀拨开挡路的枯藤，沿着礁石群边缘一条几乎看不清的小径往里走。
“渡口藏在最深处。船夫不喜欢被人找到——他说只有真正需要他的人，才会走完这条路。”
小径在礁石群中蜿蜒了半个时辰，忽然在眼前豁开一道口子。礁石围出一片天然的小海湾，湾口极窄，涨潮时会被海水完全淹没，只有退潮时才能看见入口。湾内风平浪静，水里沉着几十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每根都拴在礁石上，另一端沉进海底。海底沉着好几条船的残骸——龙骨断裂，船板被海水泡得发黑。
唐叽低头看着那些沉船，把幡子往肩上紧了紧。“贫道没坐过船。本来想吐的，看了这些沉船忽然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阿九走到水边蹲下，手指摸了摸一根拴在礁石上的铁链。铁链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残存的纤维里夹着几粒没有磨碎的海盐。他捻了捻指尖上粗糙的盐粒。“我小时候见过这种盐。村里人拿它腌鱼，能放一个冬天不坏。那个船夫每次来换盐，都会带一小袋分给村里人。我娘说她嫁到北地之前从没吃过这么咸的东西。”
“这是海盐。”小禾蹲在他旁边，从竹简筒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捏了一小撮盐放在掌心端详。“从这里往东走半个月，能到北辰地图上标注的盐场。我在书里读到过——海盐比岩盐粗，颜色也暗，但腌出来的鱼有海风的味道。”她抬起头瞥了一眼那片礁石滩，不再说话，只把布袋口扎紧了。
一条破旧的木船搁在海湾最深处，船头搁在礁石上，船尾浸在海水里。船身不大，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浮标，桅杆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光极小。船底不是木头——是一整块暗青色的铁壳，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锈斑，但铁壳本身没有腐烂。在海水里泡了很久很久，至今不烂不沉。
一个老头坐在船舷上补渔网。渔网比船还破，补了不知多少层，线头乱七八糟缠在一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阿九一眼，又看了谢无僭腰间的问天剑一眼——视线在剑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补网，手指上缠着的麻线不自觉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北地的地蛇母根死了。冻土底下的敲击声也停了。是你们干的？”
“是。”阿九说。
“你娘呢。”
阿九从怀里掏出那枚发簪。簪头的格桑花在煤油灯光里微微反光。
老头看了一眼发簪，缠麻线的动作停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把手里渔网搁在船舷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线头。“我这船能在冰海里走，靠的不是帆，是铁壳底。大夏西边戈壁里报废的守界战车，底盘被我拆下来改成了船底。”他从船舷上跳下来，踩在沙滩上，脚踝深陷进湿沙里。“想去哪。”
“极北之眼。冰海中心那座孤岛。”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北边海面上空厚厚的云层。“那地方没人去过。航道被冰层封了不知道多少年，我这船能破冰，但破不了暴风雪。你们有能在暴风雪里认路的人吗。”
铁脊往前走了一步。满头白发被海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瞳。“我能。极北之眼的封印是司命留下的刻痕，和我身上这些锁链同源。我能感应到它的方向。”
老头盯着铁脊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磐石和石九荒——三个白发战灵站在同一片沙滩上，谁也没有出声，但拳头不约而同地攥紧了。老头忽然笑了一下。“三个战灵。我在这渡口等了大半辈子，等来的不止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船舷，把渔网收起来扔进船舱，从桅杆上摘下煤油灯提在手里。“上来吧。趁现在退潮，航道还开着。如果北风停了航道就会被冰封住，我们得赶在风停之前通过。”
众人陆续上船。铁脊脚踩上船舷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停了一瞬才继续往前走。磐石跟在他身后，抬起右拳在铁脊后背轻轻碰了碰。铁脊没有回头，但肩膀的肌肉在拳锋触碰的瞬间松弛了些。磐石收回手，沉默如常。
石九荒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舷上，回头看了一眼白浪渡的礁石群，铁链在手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海风吹过礁石孔洞，发出呜呜响声，像守在这里多年的礁石在为离开的船送行。
老头解开拴在礁石上的主缆绳，用力一推船舷。船身滑进水里，铁壳底撞碎了几块浮冰，碎冰擦过船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煤油灯重新挂在桅杆上，火光只够照亮船头前方几尺的海面。
“往北。一直往北。冰薄的地方船能直接碾过去，冰厚的地方我会绕开。”老头握着舵轮，“但到了暴风雪边缘，怎么找到岛就靠你们了。我的眼睛在暴风雪里不管用——他的眼睛才管用。”他指了指铁脊。
谢无僭站在船头，问天剑插在脚边。剑尖指向正北方向，剑格处那道铁锈红细线已彻底黯淡。他在荒城拔出这把剑时，是剑在替他选路——剑要吃根就去猎根，剑要满锋就压剑，剑认出司命就面对僭神。现在剑尖仍在轻轻搏动，但方向不是剑选的，是他自己选的。从荒城到大夏，从戈壁到北地，再到这片冰海——每一处都是他走出来的。他把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触到那颗搏动的剑心。
船头破开浮冰，朝正北方向驶去。白浪渡的礁石群在船尾渐渐缩小成一道灰色的剪影，前方是冰海，更远处是暴风雪，更深处是一座孤岛上的封印缓缓搏动。北辰等了很久，他们也走了很久——接下来是最后一段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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