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在第三天傍晚变成了一道墙。
青灰色的岩壁从北往南绵延到视线尽头，山脊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以下却是裸露的黑色岩层。阿九走在队伍最前面，从进入山道开始话就少了，只是闷头往前走，偶尔停下来辨认路边的岩石纹理。
“翻过这道山梁就是北地。山的南面还能长草，北面只有冻土。”他用刀背敲了敲岩壁，一块碎石滚进深谷，“我走了小半个月才翻过来。现在回来，倒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山道越往上越窄，石阶被冰水反复冻融裂成了碎块。石九荒的铁链拖在石阶上，每走一步都刮下一层碎冰。唐叽连牙都开始打颤，呵出的白气在幡杆上结成霜。小禾把手缩进袖子里，脸冻得发白，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山壁上那些被冰封住的刻痕。
岩壁上偶见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古字，是画。粗糙的线条勾勒出手持兵刃的人形围成一圈，中间锁着一个被锁链缠住的巨大身影。阿九说那是北地猎户世代相传的岩画，每年开春进山前都会在这些画前祭拜，祈求山神庇护。
“被锁住的那个人是谁？”小禾凑近岩壁，手指沿着锁链的纹路描了一遍。
“山神。猎户叫他‘铁脊’，传说他的脊梁能扛住整座山不塌。每年春天雪化时山里会传出敲击声，老人说是他在山底下敲脊梁。”
石九荒盯着画中被锁链缠住的那道身影：“是磐石的同袍。和磐石一样——他还醒着。”
翻过山梁时，北地的风迎面撞上来。不是戈壁那种干燥的热风，是湿冷的、带着冰碴的寒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唐叽的幡布被风吹得噼啪响，他赶紧把幡杆横在身前，整个人缩在幡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贫道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风也有阶级——这风明显是看不起外地人。”
山口往下，冻土一望无际。冻土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土丘，像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顶了无数次。土丘之间散落着断墙残垣，石头上凿痕还很清晰。阿九站在山道出口，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我从小长大的村子。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地蛇从西边爬过来。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自己没来得及下去。”他把地蛇刀从腰间解下来，刀身上的金血纹路在北地的寒风里微微发亮，“这把刀砍了它一刀，刀豁了，它拖着我娘往西走了。我追到山梁上，追不动了。”
谢无僭把问天剑插进冻土。剑尖入土时冻得极硬的土层发出咔嚓脆响，剑纹亮了一瞬，剑格处那道从戈壁刻痕中吸收的铁锈红细线轻轻搏动了一下。地蛇母根就在这片冻土下面，比戈壁那道刻痕更深、更沉。剑尖传来的不是刻痕的尖锐嗡鸣，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缓缓呼吸。
“母根在地下多深。”
阿九把刀插在脚边。“传说它钻了几千年，冻土被钻成了蜂窝。最深处没人到过——下去的人都没上来。”
谢无僭拔出问天剑，剑尖朝下重新插入。这一次他用上了手腕的力道，剑格处那道铁锈红细线猛地亮了一下。隔着冻土层，他能感觉到母根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戈壁刻痕临死前传回的波动已经传到了这里，母根知道他们要来。司命留在这里的不止是根。
阿九走到废墟中央，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地窖入口在这里。能通到冻土第一层空洞。我十岁那年举着火镰走了几十步就吓哭了——空洞深处有人在笑。”
“笑？”
“不是笑。是敲东西的声音。很深的地方，有节奏，一下一下。老人说是山神敲脊梁。”他抬头看着石九荒和磐石，“他敲了几千年了还没停。他还活着。”
磐石把拳头缓缓握紧。从戈壁到现在他只按过一次石壁、碰过一次阿九的刀，此刻站在北地废墟边缘，忽然开口说了三个字：“他在敲。”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被锁在塔底时他的铁链也这样响过——不是挣扎，是熬。敲一下，告诉自己还活着；再敲一下，告诉自己还在等。戈壁的风是热的，北地的风是冰碴子，但敲击声是一样的。所有被僭神锁住的同袍，在地下敲的是同一句话：还在。还活着。还在等。
天色将暗，阿九在废墟中找到旧日村口那口被冻裂的水井。井口结着厚厚一层冰，他用刀背敲碎冰层，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井道。井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地蛇爬过的痕迹，从地底往上钻，抓碎了井壁上的石头。每一条抓痕都由粗到细，那是母根的分支从井底往外爬时留下的轨迹。
“从这里下去。地窖塌了，井还通着。第一条母根分支就在井底的空洞里。”他顿了顿，“底下分支太多，走错一步就再也绕不回来。”
石九荒将铁链一端系在井口石墩上，另一端甩进井道。铁锥在井壁上擦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颤音，回声层层叠叠传了很久才停——井比预想的更深，铁链放了近十丈才触底。磐石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深处隐隐透上来的青光——和塔底锁他的符文同一种颜色。他没有犹豫，翻身抓住铁链，第一个往下坠去。阿九握紧地蛇刀紧随其后，消失在井口。
唐叽把幡子绑在背上，双手抓住铁链，深吸一口北地寒气。铁链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哆嗦，低头朝井底看了一眼——青光在极深的地方忽明忽暗。他闭上眼，咬着牙往下爬。随后是小禾、凌清寒、石九荒。谢无僭最后一个翻身入井，右手握住铁链，左手指尖按着剑柄——剑格处那道铁锈红细线在漆黑的井道中微微发亮，像一根烧红的针。第一道刻痕死了，它的本源气息被剑吸收后，在这里重新感应到了同源的味道。
井底深处，青光忽明忽暗。母根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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