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推开时,大夏的主街上火把已经围了半条街。
不是巡夜的。巡夜的火把是散的,三五步一根,沿着街面慢慢晃。这些火把聚成了扇形,从南往北推进,每条巷口都卡了人。领头的是个骑马的,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极有节奏的声响,不急不缓,像早就知道会找到这里。
凌清寒站在塔门口看了一眼,手按上镇北剑柄。“金吾卫的搜捕阵。我在京城教过他们。”她盯着那个骑马的人,“领头的叫赵横,我的副手。他追了三百里没追丢,靠的是认马蹄印。进大夏之前我在荒原上换过一次马蹄铁,他应该是顺着旧蹄印一路跟到了城墙根。”
谢无僭把问天剑从腰间解下来,剑尖朝下,插进脚边的石缝里。“你跟他交过手?”
“教过他。他的刀法是我手把手调的。”凌清寒说,“别伤他。”
石九荒把铁链从肩上卸下来,铁锥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磐石站在他旁边,满头白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阿九从塔门另一侧探出头,看了一眼街上那些火把,又缩回来。“多少人。”
“三十个。巷口还卡了四个弓弩手。”唐叽趴在塔门上方那扇窄窗的窗沿上,幡杆横在身前,“贫道数了,正门十个,侧翼各六个,巷口弓弩手四个。赵横自己骑着马在正中间,刀还没拔。”
“弓弩手交给我。”北辰的声音从塔内传出来。他还坐在那张矮木桌前,左手托着右手腕搁在膝上,小臂上的断纹在油灯光里隐隐发亮。“油灯还能撑一程,压制几个弓弩手的眼睛足够了。”他把油灯往前推了半寸,灯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在青石粉上。塔门口的青石板忽然往上一跳——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贴着地面铺开,沿着石阶往下蔓延了约莫十丈便停住了。
弓弩手扣弦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四声连成一片。箭矢破空的瞬间撞上那层淡金光膜,箭头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齐刷刷偏了方向,钉在塔身石缝里,箭羽嗡嗡响。
“十丈。”北辰说,“我只能护住塔身十丈。再多一寸,灯就要灭了。”
赵横在马上抬了一下手。弓弩手停了一息,随后拔刀声齐刷刷响起。三十把金吾卫制式长刀同时出鞘,刀身在火把光里泛出一片冷白。赵横自己没拔刀,翻身下马站在塔门外二十步处。
“凌统领,京城来的急报。僭神追猎者上报了荒城的事——满月之夜您持守界遗物与僭神对峙,按律当押解回京受审。属下追了您三百里,不是来抓您的,是来接您的。请您跟我们回京复命。”
凌清寒从塔门内走出来,站在金色光膜边缘。她没有拔剑,只是看着赵横。“赵横,你的刀法是我教的。我教过你怎么辨认僭神本源的气息。你腰间的刀鞘上镶着一枚青石——那是僭神追猎者配发的感应石。你入了追猎者?”
赵横沉默了一息。“上个月。追猎者说这样可以更快找到您。”他顿了顿,“他们说您叛了。”
“叛了谁。”凌清寒说,“我从京城追到荒城,追到的是凌家祖上镇北剑尖。僭神的根网在荒城底下埋了三千年,金吾卫的刀替他们守了三千年——到底谁叛了谁。”
赵横身后三十把长刀还举着,弓弩手还在装弦。北辰的淡金光膜在夜风里轻轻波动,灯芯爆了一下,光膜往里缩了半寸——油灯的灯油只剩最后一层了。他垂着的那只手,小臂上的断纹正在往肩膀方向缓缓蔓延,每蔓延一寸,光膜就亮一分。
谢无僭从塔门内走出来,问天剑还插在石缝里没有拔。他看着赵横,说了一句不是对赵横说的话:“三十把金吾卫制式长刀,四个僭神追猎者配发的感应石。你入追猎者一个月——他们给你感应石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它除了追踪守界本源,还能吸你的气血。”
赵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青石。暗青色的光在石心深处缓缓流转,刚入追猎者时石头只有米粒大——现在有指甲盖大了。这个变化他当然注意到了,但每个追猎者都说这是被僭神认可的证明。
谢无僭握着问天剑拔出石缝,剑尖微扬。不是朝着赵横,是朝着赵横腰间的青石。剑尖离青石还有三尺——青石忽然自己亮了一下,不是被激活,是共鸣。那点指甲盖大的青光在剑尖的牵引下往外溢,像被抽丝一样一圈一圈散开。青石小了。米粒大。芝麻大。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光壳,里面的气血本源被问天剑隔着三尺距离吸了个干净。光壳碎裂,赵横腰间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石托。
赵横低头看着那个空了的石托。他伸手摸了一下石托边缘——指尖触到碎裂的残片上,那些残片在他指腹下迅速变冷,冷得不像一块石头,像一块刚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铁。他的手猛地缩回来,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发出声音,声音比刚才嘶哑得多:“凌统领……这石头——我戴了一个月。它一直在吸?”
“每一天。”凌清寒说。
赵横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心甘情愿戴了一个月的“认可”,是一件在吃自己血肉的凶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只手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指节更突出了,手背上青筋更明显了。他一直以为那是追了三百里累的。
谢无僭收起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你们腰间那块石头,和荒城地底吃人的根是同一种东西。它在谁身上,谁就是祭品。现在还站着的,可以继续举刀。想回去查查自己那块石头吸了多少血的,放下刀,让开路。”
街上一片寂静。第一把刀放下的声音很轻,刀尖触到青石板时发出一声低低的碰撞,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收刀声。金吾卫让出了一条路。
赵横站在原地,看着凌清寒,忽然单膝跪地。“属下不配跟您回去。”他站起来,转身对那些放下刀的金吾卫下令,“护送百姓回营。今晚的事,我担。”
唐叽从塔门上方探下头,啧了一声:“贫道刚才算了一卦——你这人,能活。”
赵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消失在撤去的火把光中。
天边开始泛青。唐叽扛着幡子站在塔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塔内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北辰还坐在矮木桌前,左手托着右手腕搁在膝上。光膜已经收了,灯芯的火苗比之前又短了半分。
“走吧。”谢无僭拔出问天剑插回腰间,转身朝西边城门走去。凌清寒跟在他身后,镇北的剑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石九荒的铁链拖过青石板,磐石与他并肩而行。阿九把地蛇刀别在腰间,小禾抱着竹简筒小跑跟上。
西城门外,戈壁的方向风很大。谢无僭在城门口停了一步——怀里的铁符微微发烫,背上的军旗在风中轻轻震动,问天剑在鞘中搏动着,剑纹内敛。北辰守在塔里,油灯还能烧一段时间。地图在小禾的竹简筒里,西戈壁在最西边。司命在那里等了很久——他们也是时候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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