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窝棚区还沉在一片灰蒙蒙的睡梦里,只有零星几声咳嗽和孩子的梦呓,在潮湿的空气里飘。
陆长风靠着枯树桩坐了一夜。左肩那块地方,疼得已经有些发木,像不是自己的肉,是块冻硬了的、硌在骨头上的石头。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刚抬起来一点,那股尖锐的疼就从肩胛骨缝里钻出来,直窜到后脑勺,眼前黑了一瞬。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等那阵黑过去,才慢慢把胳膊放回去。
血早就把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了,动一下,像撕皮。
他睁开眼。天光从东边渗过来,很淡,照在窝棚区乱七八糟的棚顶上,像泼了层脏水。远处,赵家村的方向,已经有几缕炊烟升起来,细的,直的,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痕。
该动了。
他撑着树桩,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站直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等站稳了,他才转头,看向旁边。
半夏已经醒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正用一根枯草梗,慢慢梳理头发。头发又乱又脏,打结的地方,她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再拢到脑后,用草梗束住。动作很慢,但稳,一下是一下。
两个孩子还蜷在半夏脚边睡着,明慧的小脸脏得像花猫,眉头皱着。陆孙氏歪在另一边,鼾声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抽噎。长安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巴张着,睡得死沉。
半夏束好头发,抬头,看见陆长风站着。她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停,那里深色的一片,在晨光里更显眼。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能走吗?”她声音压得很低。
陆长风点头:“能。”
“疼得厉害?”
“死不了。”
半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弯腰,轻轻推醒明远和明慧,又去叫陆孙氏和长安。
一家人草草收拾。最后一点葛根汤已经喝完了,肚子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面抓。陆长风从怀里掏出那包杂粮——只剩一小把,掂了掂,又塞回去。没到绝路,不能动。
“长安,你留下。”陆长风开口,声音沙哑,“照看娘和孩子。”
长安刚醒,还有点懵,揉着眼睛:“哥,你们真要去啊?那老东西……”
“去。”陆长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守着这儿,别让人动我们的东西。”
长安不吭声了,点点头。
陆长风看向半夏:“走。”
两人离开窝棚区,往赵家村方向走。
路是泥路,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冻了一夜,表面一层硬壳,底下还是软的,踩上去咯吱响,一不留神就陷进去。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烂泥的腥气,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还有不知哪家早起倒马桶的骚臭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陆长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小心,左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牵扯着伤处。他脸色比昨晚更差,白里透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但背脊挺着,没弯。
半夏走在他旁边,步子稳,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瓦白墙的村落。
村口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树下蹲着两个穿棉袄的汉子,正是昨天巡逻的那两个,方脸的和矮个的。看见陆长风和半夏走过来,两人站了起来,棍子拎在手里。
“哟,还真来了?”方脸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黄牙,“挺早啊。”
陆长风停下脚步:“找族老。”
“族老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矮个汉子嗤笑。
“昨天,你们说的。”陆长风语气平静,“西滩那片地,想种,得找族老。”
方脸汉子打量着他,又看看他旁边的半夏,眼神在那张虽然脏污但轮廓清晰、眼神沉静的脸上停了停。“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往村里走。
矮个汉子没动,抱着棍子,斜着眼看他们,像看两条闯进院子的野狗。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脸汉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些、蓄着山羊胡的老头。老头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面棉袄,手里端着个黄铜水烟壶,慢悠悠走过来,眼皮耷拉着,没正眼看人。
“就你们俩?”老头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带着点痰音,“想租西滩的地?”
陆长风点头:“是。”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长风苍白的脸和按着左肩的手上停了停,又移到半夏脸上,上下打量。“外地逃荒来的?”
“是。”半夏回答。
“几个人?”
“六个。两个老人,四个孩子。”半夏说。
老头“嗯”了一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冷空气里。“西滩那地方,你们昨天也听说了。烂泥洼,年年淹水,种不了正经庄稼。赵家心善,白给你们种三年。”
他顿了顿,又吸口烟,才继续说:“规矩,得说清楚。头三年,地里出的东西,不管粮食、菜、还是芦苇鱼虾,七成归赵家。你们留三成。”
陆长风没说话。半夏也没动。
“三年后,要是你们真能把那片烂泥弄出点样子,地养熟了,许你们按市价买下来。买得起,赵家给你们作保,落户。”老头说完,又耷拉下眼皮,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哭求,讨价还价,或者直接吓退。
半夏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不低:“七成归您,是麦收后当场交割,还是我们晒干扬净、过了秤,送到府上?”
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重新看向半夏,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当场交割。”老头说,“地里收上来,当场分。赵家派人看着。”
“地界怎么划?”半夏又问,“西滩那片水洼,大着呢。我们开哪一块,算哪一块?”
老头眯起了眼。他盯着半夏,手里的水烟壶也不抽了。“地界?”他慢吞吞地说,“就那片水洼,你们能开出多少,就算多少。开不出来,那是你们没本事。”
“要是遇上大水,或者蝗灾,绝收了,”半夏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租子,能缓一缓吗?”
老头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绝收?”他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那是你们命不好,或者手艺不精。租子,一粒不能少。交不上,地收回,你们滚蛋。”
话说得赤裸,像刀子,明晃晃地扎过来。
周围已经聚了几个早起的赵姓村民,抱着胳膊,揣着手,在旁边看热闹。听见老头的话,有人低声嗤笑,有人交头接耳,眼神里都是看外乡人笑话的轻蔑。
“七成租,当场分,地界没准话,绝收不免租……”一个胖妇人撇撇嘴,“这哪是租地,这是抢啊。”
“外乡人,懂个屁。”旁边瘦老头啐了一口,“爱种不种,不种滚蛋,多的是人想跪下来求这片地呢。”
陆长风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着左肩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侧头,看向半夏。
半夏也沉默着。她看着老头,看着老头手里那杆黄铜水烟壶,看着壶嘴上袅袅升起、又散开的青烟。然后,她目光移开,看向远处——西边那片滩涂,在晨雾里朦朦胧胧,只能看见大片枯芦苇的影子和水洼的反光。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淤泥特有的、沉闷的腐殖质味道。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有些不耐烦,开始嘀咕。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陆长风。
两人对视了一眼。陆长风看到她眼底那片沉静的水,很深,看不到底,但有种东西在里面烧,不是火,是冰底下压着的炭。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半夏转回头,面对老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冰得肺叶一缩,却让她的声音更稳,更清晰:
“我们接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连老头都愣了一下,烟都忘了抽。他重新打量半夏,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接了?”他重复,“七成租,当场分,绝收不免——你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半夏说。
“不反悔?”
“不反悔。”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算计得逞的满意。“行。”他放下水烟壶,对旁边的方脸汉子说,“去,拿纸笔来,立个字据。”
方脸汉子应了一声,跑回村里。不一会儿,拿来了半张泛黄的纸,一支秃了毛的笔,还有一小盒劣质的墨。
老头就着旁边一块磨盘,铺开纸,舔了舔笔尖,开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今有流民陆长风、薛半夏一家,自愿租种赵氏西滩荒地,三年为期,收成七成交赵家,当场交割。地界以实际开垦为准。若遇天灾绝收,租子照交。三年后若愿买地,按市价议。立据为凭。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木头刻的、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的私章。他蘸了点印泥,用力按在纸角。
“按手印。”老头把纸笔推过来。
陆长风上前一步。他左手不方便,用右手拇指蘸了墨,在“陆长风”三个字旁边,按下一个黑红的指印。指印有些抖,按得不实,边缘模糊。
半夏也上前,同样按下指印。她的指印小,但清晰,稳稳地印在“薛半夏”旁边。
老头拿起字据,看了看两个指印,又看了看他们,把字据递过来:“拿好了。丢了,可没第二张。”
陆长风接过那张纸。纸很轻,薄薄一张,泛着黄,墨迹未干透,摸上去有点潮。但拿在手里,却沉得像块铁。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佩服又像是可怜的东西。
“还真敢接啊……”
“七成租,喝血呢这是。”
“外乡人,为了口吃的,啥都肯干。”
老头收起水烟壶,拍了拍袖子,仿佛掸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行了,地给你们了。怎么种,是你们的事。记住,秋收的时候,赵家会派人去。”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耍花样。在这曲水滩,赵家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往村里走,两个汉子跟在他身后。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只剩下几个闲汉还蹲在槐树下,朝这边指指点点,低声说笑。
陆长风把字据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纸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裳,渗到皮肤上。
他转身,看向半夏。
半夏也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有些紧,嘴角拉成一条直线。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污垢下的疲惫,也照出那双眼睛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回去。”陆长风说。
两人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踩在烂泥路上,每一步都像拔桩。
窝棚区已经醒了。更多的人从低矮的棚子里钻出来,生火,煮东西,或者就蹲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看见陆长风和半夏回来,有人抬头看,但很快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在这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长安一直蹲在枯树桩边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跳起来:“哥,嫂子,咋样?”
陆孙氏也醒了,搂着明远和明慧,眼巴巴地看着。
陆长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展开,凑近了看。他识字不多,但“七成租”、“当场交割”、“绝收不免”这几个词,还是看得懂的。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从期待变成茫然,再变成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七成?!”他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是租地?这是明抢!”
陆孙氏也凑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但听长安一吼,再看到儿子和儿媳脸上那副神色,心里就明白了大半。老太太眼圈瞬间红了,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疯了……你们真是疯了……七成租子,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哪是过日子,这是给赵家当牛做马啊……”
明远和明慧吓得不敢说话,紧紧挨在一起。
长安把字据摔在地上,又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响:“哥!这不能接!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这……这太欺负人了!”
陆长风靠树桩坐下,闭了闭眼。左肩的疼一阵阵涌上来,像潮水,拍得他脑子发晕。他吸了口气,才开口,声音疲惫:“别的法子?有吗?”
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看四周密密麻麻的窝棚,看看远处赵家村整齐的屋顶,再看看自家这辆破车和几个饿得脸色发青的人,那股火气像被戳破的皮球,噗一声,泄了,只剩下满肚子的憋屈和无力。
他蹲下来,抱着头,不吭声了。
陆孙氏还在哭,声音压抑,像受伤的母兽。
半夏走过去,从长安手里拿回那张字据。她没看,只是用手把上面沾的泥灰轻轻抹掉,然后走到陆长风身边,挨着他坐下。
她摊开字据,放在膝盖上,手指点着纸角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
“看这里。”她声音很低,只有陆长风能听见。
陆长风睁开眼,侧头看。
“这个印,”半夏说,“虽然旧,但它是赵家的私章。有它,这张纸,在这曲水滩,就算数。”她手指移到字据中间,“还有这里,‘地界以实际开垦为准’。这话,没写死。我们能开出多少,地界就在哪儿。今天开一亩,地界就是一亩。明天开两亩,就是两亩。”
陆长风看着她。
“七成租,是狠。”半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算账,“但剩下的三成,是我们自己的。不用再逃,不用再怕晚上被狼叼走,也不用跟窝棚区的人抢一口吃的。我们有名有姓,有地方可去——哪怕那地方是片烂泥洼。”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晨雾散了些,那片滩涂看得更清楚了些,枯芦苇在风里摇晃,水洼像一块块打碎的镜子,零零散散铺在灰褐色的泥地上。
“接下来,”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狠劲,“就是怎么让这片烂泥,长出金子。”
陆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烂泥,水洼,枯芦苇。
还有远处,赵家村方向,那几缕高高在上、笔直升起的炊烟。
他收回目光,看向膝盖上那张轻飘飘的字据,又看向身边这个女人——头发用草梗束着,脸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但眼睛亮,像淬过火的钉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安和陆孙氏的哭声都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按左肩的伤,而是拿起那张字据,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动作很慢,但很稳。
“长安。”他开口。
长安抬起头,眼睛红着。
“去找点能烧的东西。”陆长风说,“生火,煮点热水。”
长安愣了下,然后“嗯”了一声,爬起来,去附近捡枯草和树枝。
陆长风又看向陆孙氏:“娘,别哭了。省点力气。”
陆孙氏抹着眼泪,哽咽着点头。
陆长风最后看向半夏,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靠着树桩,闭上眼,像是养神。但左肩那块深色的血迹,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半夏也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整理身边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破陶罐,几块当碗用的树皮,还有那捆备用的干草。
她的手在干草上停了一下,捻起一根,看了看,又放下。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滩涂特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远处,赵家祠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开祠堂门的吱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片充满排斥、轻蔑和苛刻条件的土地上,他们用一纸近乎屈辱的契约,换来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满是泥泞的起点。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埋下种子。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