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骤然沉静，廊檐下的宫灯被晚风卷得轻晃，斑驳光影在窗纸上错落摇曳，像极了十年前那场比武场上，猎猎翻飞的旌旗。云苍澜握着汤碗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方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连眼底的微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缓缓放下汤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似是触碰着那段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过往，良久才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磨过：“那件事，我本以为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再提起……”
云舒然坐在一旁，也收了往日的跳脱轻快，垂眸盯着碗中微凉的菌汤，神色满是凝重。他自幼便知，叔父对十年前的往事讳莫如深，旁人半句都不能提，今日竟松口坦言，显然是被谢勋的追问，触到了心底最沉最痛的角落。
“那年，江湖乱象初定，各大门派为争抢地盘、扩充势力，屡屡挑衅纷争，害得周遭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安宁。”云苍澜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阻隔，直直落在了十年前天衍堡山下的望江坪演武场上，“当时有位自称玄智子的隐士现身，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与来历。他说唯有推选一位武林盟主，统合江湖各派力量，才能彻底平息纷争，还天下安稳。”
“他四处奔走游说数月，说服了大半门派掌门，最终提议以比武论胜负，胜者出任武林盟主，比武地点，就定在了我天衍堡山下的望江坪。”
谢勋端坐静听，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刀柄，心中暗忖：这个凭空出现的玄智子，行事太过蹊跷，多半就是当年刻意蛊惑、设计云苍澜的人。
“我本就无心争夺什么武林盟主之位，”云苍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天衍堡素来恪守本分，不掺和江湖势力争斗，不沾染武林是非恩怨。可那玄智子言辞恳切，又领着几位江湖德高望重的前辈登门劝说，我一时心软，再加上众人轮番撺掇，便信了他的话，答应参与比武。”
“比武那日，望江坪人山人海，江湖各门各派几乎尽数到场，场面盛大至极。”他话音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一路过关斩将，比试还算顺遂，直到遇上寒月宫的林霸天。他的寒月剑法，阴柔里藏着霸道，剑走轻灵却招招狠绝。与我的归一剑法恰好相生相克，那场比试打得异常艰难，足足缠斗三个时辰，双方都早已筋疲力尽，内力近乎枯竭。”
说到此处，云苍澜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回忆起了极致痛苦的画面：“最后一招对决，我本已心念一动，打算收剑认输，可就在那一瞬，丹田之内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体内内力不受控制地逆行乱窜，手中的寒铁剑竟不受掌控，直直刺了出去——那一招的剑势，本不该那般凌厉狠绝，更不该直奔他的心脉要害。”
“是有人暗中对您动了手脚？”谢勋眸光一沉，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追问。
云苍澜猛地抬眼，眼中翻涌着惊痛与不甘：“我当时第一反应也是如此！可比试结束后，我反复自查，身上并无丝毫中毒迹象，内力逆行的症状，也与寻常修炼岔气毫无二致。玄智子当即站出来，说我是急于求成、心神浮动，才导致内力失控，在场的几位前辈也纷纷附和。”
“好在林霸天虽身受重伤，却未伤及性命，众人都劝我不必过度自责。可我苦练归一心法三十年，内力早已运转自如、收放随心，怎会在关键时刻无端失控？我心中始终存疑，却偏偏拿不出半分证据。”
“林霸天重伤之后，连随身佩剑都来不及带走，就被寒月宫弟子匆匆救走。那柄剑中，藏着寒月宫一脉单传的掌门信物，他向来剑不离身，此番仓促弃剑，显然是伤重到了无力顾及的地步。经此一事，寒月宫上下认定是我故意下狠手、夺符伤人，从此与我天衍堡结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那场盟主比武最终不了了之，盟主之位一直空悬，不少江湖人士感念那场比试，纷纷上门推举我出任武林盟主。可我心中有愧，既愧对寒月宫，也愧对整个江湖，根本无心什么盟主之位，即便胜了比试，心中也只剩煎熬与愧疚，后来但凡有门派前来拜会依附，全都被我一一回绝。这些年，天衍堡渐渐没了往日的声势，可江湖纷争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谢勋眸色愈发凝重，立刻追问：“那玄智子，您后续可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云苍澜颓然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愤懑：“他从未透露过半分真实信息，那场比武结束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踪迹。我派门下弟子四处追查了数年，直到五年前，才从烟雨楼得到一丝消息，说玄智子早已被杀，死在了临江州的一家偏僻驿站。”
谢勋闻言，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沉声开口：“死了？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云舒然，忽然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叔父，我记得……隋波师兄当年，也曾再三追问过您这件事，他还说……还说您是故意重伤林霸天，就是为了借此立威，震慑江湖各派。”
“你说什么？”谢勋猛地转头看向云舒然，语气带着几分讶异，“隋波为何会有这般说法？”
云舒然努力回想当年旧事，缓缓说道：“那是他偷练心法被叔父处罚之后，一次酒后跟我提起的。他说，自己偶然间听到叔父与玄智子私下密谈，玄智子劝您借林霸天的血立威，让江湖各派俯首帖耳，而您当时，并没有出言反驳。他便认定，您是故意重伤林霸天，借着比武掌控武林，心中根本没有什么江湖大义。”
“我当时只当他是心性偏激、心怀不满，故意诋毁叔父，当即就骂了他一顿，也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他怕是从那时起，就对叔父心存芥蒂、彻底不信了。”
谢勋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尽数串联：玄智子的神秘现身、云苍澜比武时的蹊跷内力失控、隋波的偏激认知、林霸天的重伤与掌门玉符遗失、寒月宫与天衍堡的死仇……桩桩件件，全都环环相扣。
而如今望江楼的三条命案、仿冒精准的归一剑法、叛逃失踪的隋波、外出打探山河图的郑一桥，甚至那失传多年的山河图现世，恐怕都与十年前这场精心布局的比武，有着千丝万缕关联。
他看向神色颓然的云苍澜，语气无比凝重：“云堡主，您可有想过，当年的玄智子，或许不仅与隋波的叛逃有关，更与如今的望江楼命案，紧紧牵连在一起。”
云苍澜浑身猛地一震，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恍然明悟，随即又被更深的悔恨与自责淹没，声音沙哑颤抖：“若当真如此……那便是我一念之差，害了所有人，害了整个天衍堡啊……”
夜色愈发浓重，静心苑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升腾，可围坐的三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阴霾。十年前的那场比武，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将天衍堡、寒月宫、隋波、郑一桥，乃至如今的谢勋，全都强行卷入其中。而所有的真相，还藏在更深的迷雾之中，静待着被层层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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