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还在跟王淳之吵嚷，声调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江念微不再多留，请辞离去。她出了星云阁，沿着楼梯往下走，身后还隐约传来吴氏尖利的争辩声和王淳之压着怒火的低喝。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下楼的步子。
她不想插手吴氏的事，更不想给自己树敌。全是为了王伯伯好——那个在她最艰难时递过一碗热汤、帮她撑起翡翠楼的王伯伯。
她只希望王淳之能镇得住吴氏，别让这桩糊涂事越滚越大。
楚灵溪处理完金铺上的账目，回到楚家时已是夜半三更。
月光冷冷地铺在院子里。
"小姐，先泡泡脚吧。"丫鬟吉祥端着铜盆走进来，热水冒着白气。
这丫头从前在楚家对楚灵溪总是冷眼相待，如今倒是殷勤了不少。
楚灵溪坐在绣墩上，伸手捶了捶酸胀的肩膀，连日来金铺的生意忙得她脚不沾地，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吉祥端着洗脚水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了楚至醇。
楚至醇带着酒气，吉祥慌忙屈膝行礼："大公子。"
话音未落，楚至醇反手就是一巴掌，"哐当"一声，铜盆翻倒在地，热水泼了一地，吉祥也被掀得摔在柱子旁。
楚灵溪霍然起身，几步跨出门槛，柳眉倒竖："大哥，你干什么！"
楚至醇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听说你金铺的生意很是不错？可真是会钻空子！"
楚灵溪心头火起，却压住了脾气。
她不退反进，迎上他阴鸷的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大哥，是你当初自己立下的规矩。怎么，如今瞧着眼热，狗急跳墙了？"
楚至醇微微一愣。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软包子妹妹，竟然敢对他呛声了。
他眯起眼睛，心头冷笑，一定是跟江念微那女人学坏了，近墨者黑。
"还未到期限，"他冷冷哼了一声，袍袖一甩，"你着急什么？"
楚灵溪心头一紧，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藏着的意味。
她狐疑地盯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楚至醇，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凌厉："大哥，我奉劝你一句，我们是一家人，不要窝里斗，否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楚至醇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楚灵溪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楚灵溪，翅膀真是越来越硬了，到底是谁在窝里斗，你心里没数？"
说罢狠狠一甩。
楚灵溪踉跄后退，腰侧磕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发间的玉簪歪了，云鬓散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狼狈不堪。
楚至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满是嫌恶与不甘："虽然玉器铺子不是你砸的，但也跟你脱不了干系。谁让你在外头乱招惹人？"
他顿了顿，冷嘲道，"既然你做事这么绝，哥哥也会让你尝尝，什么是失败的苦楚！"
说完转身便走，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楚灵溪慢慢撑着桌角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牙关紧咬。
吉祥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四小姐，要不……你还是搬到老爷那里去住吧，大公子他……"
"不！"楚灵溪打断她，抬起头时目光炯炯，"我就要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有多肮脏，有多恶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长青便重重敲响了江念微的房门。
门被推开时，长青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焦灼。
"小姐，秋霜来的信！"
江念微心头一沉，接过信纸展开。
秋霜在信中说，他们运往京城的木材和生丝，走水路的那一批在途中遭了土匪抢劫，货物折损过半，幸亏苏清砚及时带人赶到，才将损失降到最低。
幸而江念微早有绸缪，货物分了两路运输，再加上备用的那批货有盈余，交付朝廷的数量应当不成问题。
"好险啊，小姐。"长青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江念微将信纸合拢，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递还给长青："把信收好。代我执笔回信，告诉秋霜三件事。第一，此事不许向任何人透露。第二，不必报官。第三，抢劫货物的人，一定要给我查出来，抓到手！"
长青应声退下。
江念微独自坐在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哪有这么巧的事，半路遭了劫匪，分明是有从中作梗。
她望着窗外灰白的晨光，想起从前父亲执掌江家时，每到秋冬运货的时节，总是一宿一宿睡不踏实，半夜里点着灯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圈圈画画。
如今她接了江家的担子，先是在江南和沈万金斗，跟赵立、李长庚周旋，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暗处的蛆虫又爬了出来，一双双眼睛盯着她，恨不能将她连皮带骨吞下去。
不多时，长青拿着写好的回信进来。
江念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去市场上买两只信鸽来，我们自己送出去。"她叮嘱道，"千万不能走驿站。"
她心里清楚得很，打劫江家货物的，不是李家就是东宫太子。
她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心里门儿清。
驿站那种被朝廷严密把控的关节，对她而言最不安全，信还没出城，只怕就已经落到对头手里了。
长青领命快步出了门。
江念微坐回铜镜前，拿起篦子慢慢地梳着长发。
一下，两下，木齿穿过乌黑的发丝，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平静却锐利。
"我等你回来，"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带上镖师，一起去接应秋霜。"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必须亲自走一趟。
若是半路再出意外，这批货就真的完了。
半个时辰后，长青抱着两只灰羽信鸽回来，将卷好的信纸塞进小竹筒里，绑在鸽腿上。双手一松，两只鸽子振翅而起，扑棱棱飞过黛青色的瓦檐，融进了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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