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怎么可能！”一只耳豁然站起，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他的黑旋风，断了脑袋，带毛刺的脚，还在本能地蹬着。
“哎哟！怎么输了呢！我的雪花酥！”
“可惜了，可惜了，黑旋风可是地下赌坊里万里挑一的好东西，还是楚老爷的珍藏更胜一筹啊！”
大家伙儿意兴阑珊，唯有一只耳捡起黑旋风的尸体，满露哀伤，对他而言痛失至宝，在别人看来，只是一场喝茶间的乐子。
楚老爷捡起金甲怪，放进自己的竹筒，交给下人。
旋即同情地拍了拍一只耳的肩膀：“老兄，下回，下回还有常胜将军，再拿来和老夫的金甲怪比试比试。”
“楚老爷，你这不害我么，搭进去一只黑旋风已经够亏的了。”一只耳摆了摆手，“走了，走了。”
他故作豁达，不忘看了江念微一眼，“啧”了一声，“美人的手绢，只能观望不能亵玩，哎！”
将才热闹的氛围，随着黑旋风的离世，转瞬归于平静，看客四散。
江念微拾起自己的手帕，身穿道袍，花白发丝随意挽着道髻的楚章宏，将桌上不多的筹全数推给了江念微：“姑娘好眼力，这些都归姑娘了。”
拢共不足三两银子，外加雪花酥，还有两颗桃子，不值钱。
江念微未做推辞，唤来秋霜，将胜利者的奖品，尽数收纳。
“坐。”楚章宏慧眼如炬，江念微虽然衣着素色，不见半分贵气，但由里而外透出的沉静，是普通女子不能比拟的。
只一眼，楚章宏就能看出，此女经历过大风大浪，不容小觑。
江念微落座在原先一只耳的位置，恬静地温笑道：“打搅楚老先生了。”
“姑娘此来，不仅仅是看斗蛐蛐吧？”楚老笑着，眼位皱纹深如沟壑，眼底透出一丝精光。
江念微不足双十之年的样貌，偏生来了这老人扎堆的青竹茶馆。
不由分说就压了他的金甲怪，显然这位姑娘是冲着他来的。
“在下江念微。”江念微报其名，楚老的眸子睁大了两分，透着光亮。
江念微知道，楚章宏心已了然。
她这次来京，虽没见过太多人，但听过她名号的应该不少，毕竟在江南地界，可谓是翻江倒海，换了天。
“原来是江掌柜的，幸会。”楚章宏嘴上这么说，却没过多的客套，只是笑容更加和善些，且眼里染了几分欣赏之色。
“早就听闻京城两大世家，根基深远，如今一见，楚老淡泊名利，置身俗世之外，念微佩服。”江念微言语间满是诚恳，也是由心而感慨。
她见过太多的人，在名利场里丧失本心，沾上一身铜臭味。
比如李长庚，比如裴长州，又比如东宫太子萧承礼。
这些人，追名逐利，早就没了良知和人性。
“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纠结于此？”楚章宏坦然笑之，话锋一转问道：“不知江掌柜的，来找楚某人，所为何事？”
江念微拾起碟子里的雪花酥，放在唇边咬了一小口，不疾不徐答：“探望拜访，别无他意。”
“李家，江掌柜的可去过了？”楚章宏端起青花瓷碗，喝着瓷碗里的茶，低眉之间，眼角爬上些许狐疑。
江念微一五一十道：“我听闻李家行事霸道，就不去了。”
在京中，只要是李家看中的铺子，最终无论是用了什么法子，都会归于李家名下。
“江掌柜此言差矣，可知我楚家和李家算得上世交，江掌柜如此不遮不掩，就不怕我这老头子，心生不满，下逐客令？”楚章宏放下茶碗，茶不是好茶，舒展开的肥大叶片，属于清明后采摘。
“楚老不会。”
江念微笃定的口吻，依旧伴着笑颜：“恐怕楚老也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商场的泥潭，不是您想脱身就能脱身的吧？换而言之，商是商，友是友，若是混淆一谈，必然心生间隙，算计多过于情分。”
楚章宏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哦？江掌柜果然是江掌柜，见解非同一般。”
很明显，江念微的猜测恰如其分。
什么世交，不过都是利益羁绊，一旦利益产生分歧，表面和气，背地里早就咒爹骂娘了。
可惜他膝下，几房儿子都难成气候。
故而他这一把年纪了，有心放权游历大好河山，却还固执地掌家，就怕有一日，自己不管不顾，楚家从此中落。
大厦修建需成年累月的积淀，倾覆却只需一时。
“楚老过誉了，念微不过听闻了一些风声，原本东西市井水不犯河水的，李家这两年的触手，伸得远了些。”
江念微不是故意拉高踩地，本质上，她就没想过和东市李家结盟。
“你能跟我这老头子说出这一番话，自是信我这老头子。”
楚章宏站起身，提起自己的鸟笼子，“江掌柜这般诚恳，不如就随楚某人，去看看我那点家底如何？”
鸟笼里，是一对颜色漂亮，羽毛鲜绿的鹦鹉。
“楚爷吉祥，楚爷吉祥。”
它们叽叽喳喳的，喊出这句话，自己大概是不知其意的，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江念微跟着起身，不过没着急跟楚章宏走，而是唤来了秋霜：“将我耗费几日画成的百鸟朝凤图，给楚伯伯送来。”
她故意说是几日，掩盖昨晚兴起，临时挥墨的事实。
任谁知晓，这就是熬夜赶工出来的画作，不管好与坏，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哦？还有墨宝相赠？”楚章宏惊喜，深刻明晰，江念微前来拜访，并非一时兴起，或者随意择之而已。
秋霜送上来画卷，徐徐展开。
各色鹦鹉，在春花里或昂首抬头，或梳理羽毛。
花草中点缀着蛐蛐，凤凰，只用了几笔浅墨勾勒，凤是皇族之鸟，若隐若现，既规避了触犯皇权威严，又展现出隐约的神貌来。
虽算不得什么传世佳作，但楚章宏很是喜爱，当即就让楚家的下人，拿去装裱妥当，要收纳在书房中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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