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恢复的那段音频，沈渡翻来覆去听了二十多遍。
"别碰尸体。"
就三个字，不到两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话的人故意不想让旁人听见。但正因为压着，反而有种奇怪的质感——沙哑、沉闷，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沈渡把文件拷进手机，戴上耳机，一遍遍循环。
她试图从声音里抠出点线索：年龄、口音、甚至情绪。但信息太少了。没有方言特征，没有背景噪音，连回声都没有。像是有人在隔音很好的房间里，对着个破麦克风说的。
谁会对张建国说"别碰尸体"？
还是说——这话根本不是对张建国说的，是对后来的人说的？
对法医说的？
沈渡摘下耳机，太阳穴突突地跳。窗外早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陈姐下午就走了，其他人也早撤了。只有她还耗在这儿，因为不知道能去哪儿。
回宿舍也是一个人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这些事，还不如在办公室待着。
手机震了一下。
陆则："还没走？"
她回了个"嗯"。
三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直接推开。陆则站在门口，手里两杯咖啡，递过来一杯。
"猜你就没走。"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音频听过了？"
沈渡接过咖啡，烫手。她捧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有什么想法？"
"太短了，做不了声纹比对。"沈渡说，"技术科那边呢？"
"也说不够。三个字，除非嫌疑人自己送上门录一段，不然匹配不了。"
陆则喝了口咖啡，看着她。他今天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少了点审视，多了点……沈渡说不上来。大概是累了。毕竟他也从早忙到晚，刚跑完河豚毒素的溯源回来。
"河豚毒素那边有结果吗？"
"有两家实验室能合成，还有三家水产品加工厂有提取资质。正在一个一个排查，工作量不小。"他把杯子放桌上，"但有个方向比较有意思。"
沈渡看着他。
"医院。"陆则说，"河豚毒素临床上用来做神经阻滞剂，一些疼痛科和康复科有使用记录。虽然管控严，但也不是没漏洞。我查了下，最近半年，本市有三家医院报过河豚毒素耗材损耗。"
"损耗？"
"就是使用过程中破损、过期、或者账目对不上。"陆则说，"其中一家医院的损耗记录特别模糊，只写了个'实验耗材报废'，没具体明细。"
沈渡皱眉："哪家？"
"仁济医院。"陆则说，"纪长泽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空气突然静了。
沈渡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陆则，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知道这话不是随口一提。他在告诉她——纪长泽跟这个案子可能有更深的关系。
"你确定？"沈渡压低声音，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们俩。
"不确定。"陆则说，"所以才要查。但他下来得太巧了，案子刚有进展，总队就派人。而且他一来就翻旧档案，说是找类似案件，但我问过档案室，他调的是近五年所有涉毒案件记录，不光是二十年前的。"
沈渡脑子转得飞快。
纪长泽调涉毒案件记录——河豚毒素属于生物毒素，归类在毒品和毒物管理范畴。他在查什么？查谁能接触到河豚毒素？还是查谁有动机用河豚毒素杀人？
"他今天下午找过我。"沈渡说。
陆则抬眼："说什么？"
"问我从业多久，在哪读的书，实习跟的谁。"沈渡回忆着纪长泽问话时的表情，那种量过尺寸的笑容，"还问我，第一次独立尸检紧不紧张，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四个字，纪长泽说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陆则眉头微皱："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都按流程走的。"
陆则没说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会儿，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渡。"他放下杯子，声音放低，"你第一次尸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心跳加速了。
她看着陆则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能看到人心里去。她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撒谎，可以说"就是紧张了手抖"。陆则没证据，不会拿她怎么样。
但她也知道，陆则在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
她张了张嘴，那句"尸体跟我说话了"就在嘴边，像块石头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刚开口，门突然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小周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怪："陆队，纪主任说他今晚住局里，问您有没有多的被子。"
陆则脸上的表情瞬间收了，恢复成平时那副冷硬的样子："有，在我办公室柜子里，让他自己拿。"
"好嘞。"小周缩回去，门关了。
刚才那个时刻过去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里凉了一半的咖啡。她不知道刚才如果说了，会是什么后果。但那个被打断的瞬间，让她有种说不清的失落——像错过了一班不会再来的车。
陆则站起来，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不早了，回去吧。"他说，"明天还得继续查。"
沈渡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陆则忽然停下，侧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
"不管你有什么没说的，"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渡站在办公室门口，攥着手机，指甲泛白。
那句"别碰尸体"还在脑子里转。
陆则那句"我听着"也在脑子里转。
两个声音搅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成了一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碰过尸体，听到过声音。现在有人告诉她别碰。
她不知道那个警告来自谁，也不知道那人想保护她还是想威胁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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