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尸检安排在下午两点。
沈渡提前半小时到解剖室,把工具一样样摆好。刀、剪、锯、镊子、取样瓶,整整齐齐码在不锈钢托盘里,泛着冷光。她戴好手套,站上台前,盯着张建国已经被缝合过的胸口。
那条缝合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耻骨,像条巨大的蜈蚣趴在尸体上。昨天她亲手缝的,今天又要亲手拆开。
门被推开了。
沈渡以为是陈姐,转头一看,是陆则。
他换了便装,黑色夹克,里面一件深灰T恤,跟昨天穿警服的样子不太一样,少了点距离感,但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陈法医下午有会,我来帮你。"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你?"
"怎么,觉得刑警队长不会递剪刀?"
"不是……"沈渡想说你来不合适,但又说不出口。按规定,解剖时必须有两个人,陈姐来不了,陆则顶上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从来没跟刑警一起做过尸检,而且还是那种盯着你看、好像能看穿你在想什么的人。
"行。"她没再多说,转过身面向解剖台,"那麻烦陆队帮我做记录。"
她把记录本推到台子一边,陆则接过去,拿起笔。
沈渡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开始拆昨天的缝合线。
线头被一根根挑断,皮肤切口重新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沈渡的手很稳,刀尖精准地划过每一针缝合线,不伤周围组织。这是基本功,她练了上百遍。
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手上。
她在等那个声音。
从她触碰尸体的那一刻起,那个声音就应该会出现。但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她碰到的是缝合线,是已经被处理过的组织,不是新鲜的接触面。也许触发条件是必须直接接触皮肤或者体内组织?
她把最后一根缝合线挑断,用镊子把皮肤切口撑开,露出腹腔。
里面已经被昨天的解剖改变了形态。器官被翻动过,组织被分离过,那个U盘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个空腔,周围的组织因为异物取出而塌陷了一些。
沈渡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腹腔内壁。
声音来了。
但这次不是一句话,而是一连串的画面——不,不是画面,是感觉。她感觉到了一个空间,很暗,有橡胶和汽油的味道。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像是坐在一辆行驶在烂路上的车里。
"沈渡?"
陆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发现自己正撑着解剖台边缘,手指攥着台面的不锈钢边框,指节发白。呼吸又急又短,像刚跑完八百米。
"没事。"她松开手,直起身,"有点低血糖。"
陆则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手里的笔停了。他在记录本上什么都没写,因为沈渡还没开口说任何尸检发现。
"腹腔内没有其他异常。"沈渡稳了稳声音,继续操作,"我需要检查一下胸腔和颅腔。"
陆则点头。
沈渡拿起肋骨剪,开始打开胸腔。
这个活儿需要力气,肋骨剪卡进肋软骨之间,用力一合,"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在解剖室里格外清晰。她一根一根地剪,打开胸廓,露出心脏和肺脏。
心脏外观正常,冠状动脉没有明显的粥样硬化,不符合心源性猝死的典型特征。
沈渡皱了皱眉。
昨天初步判断是猝死,是因为体表没有外伤,加上死者年龄偏大,家属也说他平时有高血压。但打开胸腔一看,心脏没什么大问题。肺脏也正常,没有水肿,没有淤血。
"陆队,心脏大体外观没有明显病变。"沈渡说,"猝死的判断可能要推翻。"
陆则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抬头:"死亡原因是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我需要取样送病理。"
她把心脏取出来,称重,切片,取样装瓶。动作行云流水,跟三个月前第一次上解剖台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被陈姐骂了一顿。
做完心脏,她开始检查肺脏、肝脏、脾脏、肾脏。全部正常。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年男性,内脏器官比很多年轻人都健康。
这不正常。
一个身体健康的人突然死亡,一定有原因。要么是中毒,要么是某种快速致死的心律失常,要么是——
"陆队,我建议做毒理检测。"沈渡说,"全身性的,涵盖常见毒物和罕见毒物。"
"范围?"
"能做的全做。"
陆则看了她一眼,点头。
沈渡继续操作。她打开颅腔,取出大脑。大脑表面没有出血,没有肿瘤,没有明显异常。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脑组织的切面上,有一些微小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分布在脑干周围。
这个位置很特殊。
"脑干周围有散在的微小出血点。"沈渡说,"可能是某种毒素导致的血管损伤,也可能是机械性损伤。但目前看,不太像自然死亡。"
她放下大脑,摘下一只手套,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就在这时,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死者的面部皮肤。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比之前都清晰,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他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在笑。但那个笑不是他的脸在笑,是底下的那张脸在笑。"
沈渡的手僵住了。
"我开了二十年出租,拉过几万人。人是不是在真笑,我看一眼就知道。但那个人不一样。他脸上的笑是假的,底下的脸在笑是真的。"
声音消失了。
沈渡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句话。
"他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
视频里张建国也是这么说的。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是字面意思。那个人脸上戴着什么?面具?还是——
"沈渡?"陆则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死者脸上,姿势很奇怪。她赶紧收回来,把摘下的手套重新戴上。
"有什么发现?"陆则问。
"暂时没有。"沈渡说,"先取样,等毒理结果。"
她没说实话。但她不能把"死者的声音告诉我那个人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这种话说出来。说出来,陆则不会觉得她发现了线索,只会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
取样、装瓶、贴标签。沈渡做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她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也在消化那股随之而来的情绪——不是绝望,是恐惧。张建国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感受到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她后背发凉。
解剖结束,沈渡把样本送到病理科,交代加急做毒理检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
陆则在病理科门口等她。
"一起吃饭?"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这是陆则第一次约她吃饭。不对,不是约,是陈述句,像在说"走吧"一样随意。
"不用了,我——"
"不是请你吃饭,是谈案子。"陆则打断她,"食堂,边走边说。"
沈渡没办法拒绝,跟着他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吃过了。李大妈看到沈渡,眼睛一亮:"小沈来了!今天有红烧排骨,大妈给你多打点!"
"谢谢李大妈。"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陆则吃饭很快,几口就扒了半碗饭,沈渡则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米饭。
"你今天在解剖室里,有两次走神。"陆则放下筷子,看着她,"一次是碰腹腔的时候,一次是碰脸的时候。"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观察。"沈渡说,"第一次是觉得腹腔里那个U盘的位置有点奇怪,第二次是注意到面部表情不自然。"
"面部表情?"
"嗯。死者的面部肌肉在死亡瞬间有收缩,可能跟死因有关。"
陆则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渡心跳加速的话。
"你觉得张建国说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是什么意思?"
沈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可能是比喻吧。"她说,"说那个人很虚伪,表里不一。"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渡放下筷子,"重要的是证据。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U盘里的视频,剩下的等毒理结果。"
陆则把汤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
食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沈渡说不清楚。像是他在试图理解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沈渡。"他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李大妈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陆队,每个法医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秘密。比如我实习第一周,把一管血样打翻了,谎称是仪器故障。"
陆则没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在开玩笑。"沈渡收起笑容,"陆队,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陆则先移开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什么。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沈渡低下头,继续戳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
她知道陆则怀疑她。从昨天开始,那种怀疑就没有消失过。但她赌他不会逼问。因为他还需要她——不管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这是事实。
吃完饭,沈渡收拾餐盘,站起来准备走。
"沈渡。"陆则又叫住她。
她回头。
陆则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筷子,没看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注意安全。"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点点头,端着餐盘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风比昨天还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
注意安全。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想起张建国说的话:"他要杀我了。"
那个人,那个"脸底下还有一张脸"的人,还活着。而且他杀了张建国,还删掉了U盘里的关键信息。他知道张建国录了视频,知道张建国把U盘藏在了身体里。他甚至可能知道,现在有一群警察在查这个案子。
如果他知道了——
沈渡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只要碰到尸体就能听到声音的手。
张建国在死之前,一定也很害怕吧。
她加快脚步,往警局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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