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宫本雪,佐藤彦不带半分迟疑,只身奔赴东北部细菌战据点。一路通行无阻,抵达据点外围守备区时,驻守卫兵早已接到本部传令,核对身份、查验通行令牌后,立刻放行。厚重的合金铁门缓缓向内开启,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沉闷刺耳,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彻底斩断。
这并非佐藤彦第一次踏入这座人间炼狱。此前执行外围侦查任务、摸排实验体分布情报时,他曾短暂进入据点,亲眼目睹过这里的冰冷与残酷。可彼时他只是外围巡查人员,涉足区域有限,所见惨状尚且克制,心底的冲击虽剧烈,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但今日不同。
他是以专项履职人员的身份正式入驻,为期一周全程驻守,无特殊权限不得离岗,需要深入据点核心实验区域,全程跟进实验流程、记录数据、传递情报。这意味着,他必须毫无遮掩、全程直面这里发生的每一场暴行,再也无法回避,再也无法远距离自我麻痹。
跨步踏入据点内部的瞬间,熟悉的压抑感瞬间裹挟全身。密闭幽深的廊道不见天光,通风管道持续发出单调沉闷的嗡鸣,将所有细碎声响无限放大。空气里混杂着浓烈刺鼻的消毒药剂味、腐烂腥气与病态药味,层层交织,吸入肺腑,冰冷黏腻,让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廊道两侧整齐排布着密集的铁笼,铁栏冰冷坚硬,死死禁锢着每一个鲜活的生命。这里关押的全部都是近期抓捕的无辜村民,是他连日奔波、逐户摸排记录下来的普通百姓。男女老少错落蜷缩在狭小的铁笼之中,没有温饱供给,没有基本照料,唯有无尽的禁锢与绝望。
随着视线逐步扫开,佐藤彦的脚步悄然一顿。
铁笼之中,不少面孔让他记忆深刻。
有几名面色枯黄、虚弱瘫坐的老者,是此前主动为他指引山路、热忱相待的村民;有几名手脚浮肿、气息微弱的妇人,是曾经无偿为他缝补衣衫、递水送粮的淳朴乡人。这些人几日之前还在山野村落里安稳度日,待人热忱纯粹,眼底满是对生活的质朴期许,如今却被囚禁在冰冷铁笼之中,受尽折磨,生机溃散。
最刺眼的,是角落里几个稚嫩渺小的身影。
那几个蜷缩成团、瑟瑟发抖的孩童,正是连日来每日守在他货担旁、单纯陪伴、嬉笑打闹的孩子。往日里,他们眼眸澄澈、笑容纯粹,奔跑在村间小道上,笑声清脆热烈,满是鲜活朝气。而此刻,这些未经世事的稚童,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灵动。
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青,瘦弱的身躯紧紧蜷缩在一起,用以抵御寒意与恐惧。不少孩子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与淤青,是反复注射实验药剂留下的痕迹。长期的折磨、饥饿与恐惧,彻底耗尽了他们所有生机,一个个奄奄一息,眼神空洞呆滞,只剩微弱的呼吸,勉强证明着生命尚存。
廊道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凄厉的孩童哭喊、百姓的忍痛嘶吼,穿透密闭的空间,刺耳回荡在整条廊道之中。声音里裹挟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是人体被烈性细菌药剂侵入肌体、脏器受损、神经撕裂的本能悲鸣。惨叫声此起彼伏,断续不休,刚刚落下一道,另一道绝望的嘶吼便再度响起,层层叠叠,从未断绝。
整条据点廊道,便是一座活生生的炼狱。
几名身着白色无菌防护服、面罩遮脸的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穿梭在铁笼与实验操作台之间。他们脚步规律、动作娴熟,抬手注射、取样、记录、观测,每一个流程都精准标准,如同在完成一场寻常至极的流水线工作。
耳边是无尽的哀嚎,眼前是濒死的众生,可这些手握生杀大权的研究员,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血腥与死亡,对所有痛苦、所有悲鸣、所有绝望,彻底麻木,心底没有丝毫怜悯,没有半分动容。在他们眼中,这些被囚禁的无辜百姓,从来都不是鲜活的人命,只是供实验消耗、用以佐证数据的活体标本而已。
若是初入据点的佐藤彦,此刻必然早已心神震颤、愧疚泛滥,慌乱与不忍会彻底席卷心神,根本无法冷静自持。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他尚且会被眼前的惨状击溃,深陷自我拉扯,被滔天的罪恶感包裹,难以正常履职。
但历经连日村落善恶拉扯、松本清和严词砺心、宫本雪反复开导,再加上数次信念加固与自我催眠,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了初时的慌乱与青涩。
纵然眼底所见、耳边所闻,尽数是刺心的惨状,心底翻涌的憎恶与恻隐几乎破防,他依旧没有外露半分异常。
入据点的第一秒,佐藤彦便瞬间绷紧全身神经,身姿挺拔端正,周身气场瞬间收敛为特工履职的冷硬沉稳。他无视耳边凄厉的哀嚎,压下眼底所有的触动,脑海中即刻响起反复镌刻的信念箴言。
效忠天皇,守护帝国。
八个字如同冰冷桎梏,瞬间锁住他所有泛滥的情绪,强行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恻隐与憎恶。
他清晰知晓,眼前所有的苦难与消亡,都是帝国大业扩张路上的必然代价,是战局推进、实验落地必须承受的牺牲。无数次自我拉扯、反复磨砺,早已让他根深蒂固地认定,身为帝国特工,坚守本分、执行命令、完成任务,便是唯一的天职,私人的悲悯与情绪,是最无用、最致命的软肋。
他站在原地,短暂停顿,彻底稳住紊乱的心绪,面上褪去所有细微波动,覆上一层与周遭研究员别无二致的冰冷淡漠。不再去辨认那些熟悉的面孔,不再去回想村落里的温柔善意,不再去共情铁笼之中的无尽痛苦。
短暂调整过后,佐藤彦抬步,稳步朝着据点核心实验区域走去。脚步平稳、节奏规整,没有半分迟疑,彻底摒弃了所有私人情绪,全身心投入到本次的驻守履职任务之中。
按照松本清和的指令,他径直前往渡边一郎的实验操作台报到。
正在核对实验数据的渡边一郎闻声抬头,透过防护面罩看向佐藤彦,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多余寒暄,只有纯粹的工作对接:“佐藤君,总长已经传令。接下来一周,你协助我全程记录活体实验数据,整理观测台账,同步对接本部情报传递,每日汇总进度,不得延误。”
“明白。”佐藤彦微微颔首,应答简洁干脆,语气沉稳冰冷,“属下即刻就位,全力配合实验工作,如实记录每一组数据,准时完成情报传递与进度汇总。”
渡边一郎见他状态沉稳、心性克制,没有寻常新人初见实验惨状的慌乱与不适,眼底掠过一丝认可,随即转头继续投入实验观测,不再多言。
佐藤彦站定岗位,取来空白台账与记录器具,目光平直扫过实验台与周边铁笼。耳边依旧哀嚎不止,空气中的腥腐与药剂异味依旧刺鼻,那些曾对他施以善意的村民、曾环绕他嬉笑的孩童,依旧在无尽痛苦中苦苦挣扎。
心底的拉扯从未断绝,人性的憎恶与使命的坚定始终对冲碰撞。
但他再也没有半分动摇。
他压下所有杂念,收敛所有情绪,眼神沉静冷漠,笔尖落于纸面,精准等待每一组实验数据的产出,准备开始为期一周、直面血腥与死亡的据点履职。在这片人间炼狱之中,以信仰为枷锁,以使命为支撑,强行稳住心神,恪守特工本分,冰冷且机械地推进着每一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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