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偶遇沙尘暴
离开渔村之后，海岸线渐渐从视野里退去。
土路拐向内陆，两侧的灌木越来越稀疏，地面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灰白色，像是被太阳反复炙烤过的骨头。
风变大了，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头盔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像被烤过的石头和枯草的气味混在一起。
莎拉在后座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在我背上。“风沙太大了。”
“前面有个废弃的加油站。可以在那里歇一下。”
“加油站还有油吗？”
“油没有。挡风的地方还是有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我背上又埋深了一些。风从侧面吹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头盔和外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废弃的加油站和记忆里一样——加油机没了，只剩两个水泥墩子，上面生满了青苔，边缘被风蚀出细密的孔洞。遮阳棚还在，铁皮屋顶已经锈成了深褐色，支柱是工字钢，也被锈蚀得斑斑驳驳。地面上有一些碎玻璃和干涸的油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早已被风沙磨平了边缘。
我把车停在遮阳棚下。摩托车引擎的余热在空气中慢慢散去，风穿过铁皮的破洞，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风带着沙土的气息，干燥的，闷热的，像是被反复翻晒过很多遍。遮阳棚的阴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色，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莎拉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她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拍掉外套上的沙尘，沙粒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雨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这里像是来过。”她说。
“来过。第一次从阿瓦士往南走的时候，在这里歇过脚。”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两根水泥墩子，看着铁皮屋顶上的破洞，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碎玻璃。“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跟现在差不多。只是更亮一些。那时候是中午，太阳在头顶。现在是傍晚，光线不一样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账本，纸袋边角被折了一下，她用手掌压平了。“这本能救阿卜杜拉吗？”
“能。只要上面写的都是修车的记录。不是走私，不是运人，只是修车。”
她翻开账本，翻了几页。纸张泛黄，钢笔字迹潦草但清晰，每一行都列着日期、车型、维修项目、零件名称、费用。有些页的边角被机油浸过，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看了几页，合上账本。“都是修车的。”
“那就够了。”
她把账本塞回纸袋，“我们今晚能到扎黑丹吗？”
“能。天黑之前到。”
我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她的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前面的路，风沙可能会更大。”
我拧上水壶盖子，放进背包里。“那就骑慢一点。”
她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迎着风眯着眼。“林远。”
“嗯。”
“这次回去以后，你还打算再去哪里？”
“不知道。先把阿卜杜拉的事办完，把穆罕默德女儿的事也办好。”
“办完了呢？”
“办完了就回去。”
“回去以后呢？”
“回去以后再说。”
风从遮阳棚的破洞里灌进来，卷起地面上一片枯叶，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加油机的底座旁边，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了。
加油站外面的天空开始变黄，沙尘正在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翻涌过来，像一层薄薄的帷幔被缓缓拉开。地平线像被谁用橡皮擦过，轮廓模糊了，边缘也变软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正在靠近的黄色，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我，然后把头盔重新戴上，拉下风镜，迈过车座。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在风里收拢翅膀的鸟。
原本还在地平线上的那道黄墙，转眼间吞没了前方的路。
风从正面灌过来，带着细密的沙粒打在头盔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虫子在啃食铁皮。
视线被压缩到十几米以内，路面的边缘在沙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正在被橡皮擦慢慢擦去的铅笔线。
我减速，把身体压低。莎拉的头盔抵在我背上，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轮子在沙土路面上打滑，车尾甩了一下，我稳住车把，保持方向。
“林远！我看不到路了！”莎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跟着车灯！灯还没灭！”
路面变得模糊，车灯的光柱在沙尘中像一根勉强立住的光棒，照不出更远的地方。我只能靠着路面残留的纹理和路肩的轻微起伏来判断方向。
轮胎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弹了一下，车身剧烈晃动，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整个后背贴紧了我。
骑了大约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暗淡的轮廓。不是建筑，是车。一辆卡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车身被沙尘覆盖成灰黄色，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风正从侧面刮过它，在车体和地面之间留下一条细长的流沙痕。驾驶室里的灯亮着，透过满是沙尘的玻璃发出微弱的光，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
我靠边，减速，停在那辆卡车后面。车身挡住了正面的风沙，虽然沙粒仍从侧面打过来，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莎拉下了车，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我的手臂站稳，摘下头盔，头发被汗和沙粘成一片，裹着灰黄色。
“车里有光。”她看着卡车的驾驶室，像在犹豫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
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裹着头巾，脸被风沙磨得发红。他看到我们，没有惊讶，只是朝后面扬了扬下巴：“上来。风暴还要一阵才停。”
莎拉先爬上车，我跟在后面。驾驶室不大，坐垫上铺着毯子，毯子边缘磨得发毛。
座椅和挡风玻璃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装满碎馕的塑料袋，塑料袋口用橡皮筋扎着。
他拧开一个保温壶，倒了两杯茶，茶很烫，杯壁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掌心，烫得指腹微微发麻。莎拉接过茶杯，手指碰到了他的，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手，很快又伸回来。
“去哪里？”司机问。
“扎黑丹。去送东西。”
“沙尘暴停了再走。前面有一段路被埋了。车过不去，摩托车也过不去。”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停了一下，“有个村子，在小路旁边。你们要是不急，可以在那里住一晚。明天早上风停了再走。”
“村子有人住吗？”
“有。老人，孩子。年轻人走了，去打工了。”他放下茶杯，“前几个月，有几个人从伊朗那边过来。住了一阵，又走了。”
莎拉直起身，“什么样的人？”
“一家三口。男人中国来的，女人伊朗本地人，带一个小孩。”
他的目光像是透过挡风玻璃看远处的沙尘，“住了几天，吃了饭，给他们换了一副旧轮胎。他们说要去巴基斯坦，后来听说去了瓜达尔，又往更南的地方走了。”
沙尘暴过后，天黑得很慢，阳光从沙雾后面透过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暗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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