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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渔村的早晨

《战争爆发时,我在伊朗骑行》 堂阳侠客/著, 本章共2736字, 更新于: 2026-06-16 06:40

天亮了,但屋子里还是暗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几丝光,像细针一样扎在黑暗里。灶台上的锅巴还在,硬的,我用指甲抠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不动,又吐了出来。

莎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比昨晚更重了,像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团棉花。我不敢叫她。怕她醒,也怕她不醒。

我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亮。公鸡叫了好几轮,狗也叫了好几轮,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鱼腥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莎拉动了动。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烫。那种烫不是发烧的热,是干烧——皮肤是干的,手心是热的,但没有汗。这种热比湿热的更让人害怕。

“林远。”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在。”

“水。”

我从桌上拿过水壶,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是昨天穆罕默德从水井打来的。我扶她坐起来,她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毯子上。她喝了两小口,把杯子还给我,又躺下了。

“还吃退烧药吗?”我问。

“不吃了。没用了。”

“有用。再吃一片。”

“最后一片了。留着吧。万一晚上又烧。”

“晚上还有。我去找。”

“去哪里找?”

“村口。找医生。”

“这个村子没有医生。”

“会有。总有人有药。”

她没有再说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在暗光中显得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头发散在枕头上,棕色的,像一片枯叶。

我站起来,背上背包,把AK-47挂在肩上。莎拉睁开眼睛。

“你要出去?”

“去村里。找药。”

“不要出去。穆罕默德说了,不要让人看到你。”

“你发烧。不能等了。”

“等穆罕默德。他晚上会来。”

“晚上太晚。”

“林远。”她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不是吼,是那种用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不要出去。坐下。”

我坐下了。

我们把退烧药的最后一片分了。一人一半。她吃了半片,我吃了半片。药片很小,含在嘴里,苦的,像含着一小块黄连。我们都不说话。灶台上的锅巴还在,我拿了一块,用水泡软了,放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吃了一点,咽了。然后又吃了一点。

“好吃吗?”我问。

“难吃。”

“难吃也得吃。吃了有劲。”

“有劲干什么?”

“有劲等船。”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没有力气完成一个完整的笑的表情。

下午,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大摇大摆地走,是贴着墙根、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堵墙到另一堵墙那种走。袍子没穿,只穿着骑行服。骑行服是灰黑色的,在土墙和棕榈树之间不算太显眼。AK-47用雨布裹着,扛在肩上,看起来像一把锄头,或者一根棍子。阳光很烈,晒得头皮发烫。海风还是热的,吹过来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石头墙,铁皮顶。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墙根堆着渔网、塑料桶、空油桶、破轮胎。几只鸡在地上刨土,看到我就跑。那条狗又跑出来了,这次没叫,蹲在墙角看着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村口的大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看到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从他们面前走过,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一个老人抽着烟,烟头在阳光下闪着橘红色的光。另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嘴唇在动,在念什么。还有一个老人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走了过去。他们没有叫我。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去哪里,没有问我肩上扛的是什么。

村子的另一头有一个小码头。不是码头,是几块水泥板搭在石头上,系着几条小渔船。船是木头的,蓝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一个男人蹲在船头,在补渔网。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手很粗,手指像树枝。

我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

他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

“English?”我问。

他摇了摇头。他站了起来,从船头跳上岸,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身上有一股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他看着我肩上裹着雨布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脸。

“China,”我说。

他点了点头。他指了指我的肩,又做了一个举枪射击的动作。

他知道雨布里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码头旁边的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玻璃的,里面是一些黑色的液体。

他把瓶子递给我。

“什么?”

他说了一个词。我听不懂。但他的手势我看懂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做了咳嗽的动作,然后把瓶子倒过来,做了一个喝的动作。咳嗽药。

“多少钱?”

他摆了摆手。不要钱。

“谢谢。”

他点了点头,又蹲回船头,继续补渔网。

村子里有一个卫生所。说是卫生所,其实就是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画着一个红色十字。门关着,没有锁。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光线很暗。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放着几瓶药,落满了灰。我拿起药瓶看,标签是波斯文的,看不懂。打开瓶盖闻了闻——碘伏。另一瓶,闻了闻——酒精。第三瓶,倒出两粒,闻了闻——没味道。也许是维生素,也许是止痛药,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把那两粒药装进口袋。

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翻开,上面写着波斯文。看不懂。但上面画着一些图——心脏、肺、骨头。是一个医生的手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下面是英文翻译:“God is the only healer.”

**是唯一的医生。

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走出卫生所。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回来的时候,大榕树下的老人们还在。那个说“China”的老人,就是给咳嗽药的那个,正蹲在树下数鱼。几十条小银鱼,码得整整齐齐,鳞片在阳光下像碎银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数。

“Salam,”我说。

“Salam,”一个人回。

我没有再说话。

回到小屋,莎拉还躺在床上。她的姿势和我走的时候一样,侧躺着,脸朝着门。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去哪里了?”

“村里。找药。”

我把咳嗽药和那两粒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咳嗽药。村里人给的。”

“那个呢?”

“不知道。卫生所找到的。”

“你不知道是什么就拿来?”

“总比没有好。”

她看着那两粒药,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又拿起咳嗽药,拧开盖子,闻了闻。

“苦的。”

“苦的好。苦的治病。”

她喝了一小口。咳嗽药很稠,黑色的液体挂在瓶壁上,像沥青。她皱了皱眉,放下瓶子。

“难喝。”

“难喝也得喝。”

“你像我爸爸。”

“你爸爸也让喝难喝的药?”

“我爸爸说,药苦才能治病。甜的治不了病。”

“你爸爸是对的。”

“我爸爸总是对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林远,谢了。”

“谢什么?”

“谢你去找药。谢你没听我的话。谢你出去了。”

“你让我坐下。我没坐。”

“你坐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一会儿够了。”

我坐在床边。她没有松手。她的手滚热,像握着从太阳底下捡来的一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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