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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核桃树下的对峙

《战争爆发时,我在伊朗骑行》 堂阳侠客/著, 本章共2319字, 更新于: 2026-05-05 06:15

戴维躺在毯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兽医给他服的阿莫西林似乎起了作用——或者只是心理作用——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至少不像要死的样子。左腿上的夹板用绷带缠得紧紧的,兽医说最好不要动,动也不要超过必要。

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喝茶。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老人给的那壶茶我喝了大半壶,不是因为渴,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戴维需要休息,我不能移动他。村庄里的人需要时间来决定怎么对待他。我需要时间来想接下来怎么办。

穿军装的年轻人没有走。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AK-47,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不时看我一眼,又看戴维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放松。

他叫礼萨。不是扎黑丹的那个礼萨,是另一个礼萨。伊朗叫礼萨的人太多了,就像在中国叫王伟一样。他是这个村庄的民兵,准确地说,是“巴斯基”的成员——伊朗的准军事组织,革命卫队的附属。他今年二十三岁,没上过大学,在村里种地,农闲的时候参加训练。

“你的枪,”我说,“你会用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杀过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如果你是美国人的间谍,我会。”

“我不是间谍。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也可以是间谍。”

“什么间谍会骑三年摩托车?”

他没有回答。他把枪靠在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伊朗本土的牌子,包装上印着波斯文,烟味很冲。

“你要吗?”他递给我。

“不抽烟。”

“你说英语。美国人说英语。”

“中国人也说英语。全世界都说英语。”

他把烟叼在嘴里,看着我。“你为什么帮他?”

“他受伤了。”

“他是敌人。”

“他是伤员。”

“伤员也是敌人。”

“伤员就是伤员。敌人是在战场上。他从飞机上掉下来了,战场在头顶。他不在战场上了。他是伤员。”

礼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掐灭。“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的国家在打仗吗?”

“没有。”

“那你不懂。”

“我不懂打仗。但我懂受伤。受伤了就要治。不管是谁。”

他站起来,拿起枪,走开了。他走到村口的路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是深紫色的,晚霞的最后一丝红色正在消退。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瘦高的人形。

我走到戴维身边,蹲下来。

“David.”

他睁开眼睛。

“How do you feel?”

“Like I got hit by a truck. Then the truck backed up and hit me again.”

“That's good. You can still joke.”

“If I can't joke, I'm dead.”

我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喝了两口,还给我。

“Lin,”他说。

“What?”

“What's going to happen to me?”

“I don't know.”

“They're going to hand me over to the Revolutionary Guards.”

“Probably.”

“And then?”

“I don't know.”

他看着天空。天黑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天际,很亮,很低,像是挂在核桃树的树枝上。

“My mother,”他说,“she doesn't know I'm here. She thinks I'm in Germany. Training.”

“Why Germany?”

“That's what I told her. I couldn't tell her I was going to Iran. She would have... she would have died.”

“Of worry.”

“Yes.”

他闭上了眼睛。我没有说话。

“Lin,”他又睁开眼睛。

“What?”

“If I die here... tell her I love her.”

“You're not going to die.”

“How do you know?”

“Because I'm not going to let you.”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信任、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Why?”他问,“Why are you doing this?”

“Because you asked me to stay with you.”

“That's not an answer.”

“It's the only answer I have.”

我站起来,走回老人给我安排的屋子。不是屋子,是村口的一间空房,平时放农具的,现在腾出来给我睡。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一条毯子。没有枕头,我把叠好的冲锋衣垫在头下。

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戴维的脸、礼萨的眼睛、老人的背影、兽医的夹板、荒漠上燃烧的残骸、橙色的降落伞在风中抖动。

我掏出日记本,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头灯。灯光很弱,但够用。

“第1123天(夜)。扎格罗斯山东麓,村庄。

戴维说,如果他死了,让我告诉他妈妈,他爱她。

我说你不会死。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不让你死。

这个回答不够好。但我说的是真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我在荒漠上看到那朵橙色的降落伞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辛德勒的名单》。辛德勒说,拯救一条生命,就是拯救整个世界。我不相信这种大话。但我相信,一个人不能看着另一个人死在荒漠上,什么都不做。

礼萨说,你不懂战争。

他也许是对的。我不懂战争。但我懂人。

人受伤了会疼。人会死。人的母亲会哭。

不管哪国的母亲。

明天,革命卫队可能会来。他们会带走戴维。也许关押他,也许审讯他,也许交换俘虏。我不知道。但今晚,他活着,我也活着。

今晚就够了。”

合上日记本,关了头灯。黑暗中,能听到蟋蟀叫,能听到风吹过核桃树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有人说话——也许是礼萨在用对讲机联系上级,也许是老人和他的妻子在屋里低声交谈,也许是戴维在**。

我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像水漫过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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