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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扎格罗斯山的黎明

《战争爆发时,我在伊朗骑行》 堂阳侠客/著, 本章共2535字, 更新于: 2026-05-02 06:15

我在扎格罗斯山的山坡上睡了一夜,没有被野狗骚扰,没有听到爆炸声。

这是战争爆发以来,第一个安静的夜晚。

清晨五点半,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淡紫色。我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山间的空气很凉,大约十度左右,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山谷里有一层薄雾,白色的,像一条河在缓缓流淌。

我爬出帐篷,伸了个懒腰。腿有点酸,腰有点疼,但精神还好。昨晚睡得很沉,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昨天骑了两百多公里,搬了碎石,送了伤员,过了三个检查站。

煮了一锅水,泡了杯速溶咖啡,就着最后一块馕吃完了早餐。馕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掰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泡在咖啡里才咬得动。果酱也吃完了,瓶子空了,我把瓶子洗干净,塞进箱子里——在路上,任何容器都有用。

收拾好帐篷,检查了摩托车。轮胎气压正常,链条有点松,我拿出扳手紧了紧。机油尺拉出来看了看,油位在正常范围,但颜色已经发黑了——该换了。但现在不是换机油的时候,等到了设拉子再说。

跨上车,发动引擎。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从松树上飞起来,在晨光中变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继续向东。

扎格罗斯山的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山腰上爬行。路不宽,有些地方只够一辆车通过,错车需要在特定的避让点。我骑得很慢,时速三十,弯道太多,视线不好,不敢快。

但风景很美。

扎格罗斯山不是光秃秃的山。山坡上覆盖着松树和橡树,虽然不高,但很密。树下是野草和野花——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像有人在山上撒了一把彩色的种子。溪水从山沟里流下来,在路边形成小小的瀑布,水声哗哗的,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一处瀑布。瀑布不大,落差大约五六米,水流很细,但很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潭很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和沙子。一只蜻蜓在水面上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

我想起邢台西边的太行山。小时候,爷爷带我去山里玩,也看过这样的瀑布。爷爷说,水从高处流下来,不是因为想下来,是因为上面有水推着它。人也是一样,往前走,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后面有人在推你。

“谁在推我?”我问。

“你爸。你妈。你爷爷我。你还没出生的孩子。”他笑了,“很多人。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在你后面。”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但我在想,此刻在我后面推着我的人,是谁?

也许是邢台。也许是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阿里、礼萨、哈桑、穆罕默德、哈米德。也许是我救过的那个伤员,和他的妻子。也许是那个送我饼干的茶馆老板。

也许是爷爷。

我站在瀑布旁边,看着水花,看了很久。

上午九点,我到了一个小村庄。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的,不是土坯的。扎格罗斯山的石头房子很有名——用山上的石块垒成,不抹水泥,但很结实,几百年都不会塌。屋顶是平的,晒着玉米和辣椒。几只鸡在院子里刨土,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到我,叫了两声,但没有冲过来。

村口有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羊毛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浅灰色的,很亮。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Salam,”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表情。然后他说了一句波斯语,我听不懂。但他指了指我的摩托车,又指了指西边,然后摇了摇头。

他在说:你从西边来?不好。

我点点头。

他又指了指东边,竖起了大拇指。

东边,好。

“设拉子?”我用英语问。

他听不懂“Shiraz”,但大概猜到了。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好,”他用英语说,“好。”

一个年轻人从村子里走出来,穿着牛仔裤和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是游客?”他用英语问。

“对。骑摩托车的。”

“从哪里来?”

“中国。”

“中国!”他笑了,“我听说过中国。很大的国家。”

“很大。”

“你去哪里?”

“设拉子。”

“很远。还有两百公里。”

“我知道。”

他叫法尔扎德,是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在设拉子读大学,学的是工程。战争爆发后,学校停课了,他回到了村子。

“你不回学校?”我问。

“回不去。路上不安全。而且,学校可能被炸了。”

“你怕吗?”

“怕。但怕也没用。”他看了看我,“你呢?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他笑了。“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核桃,递给我。“我们这里的核桃,很好吃的。”

我接过一个,捏开,吃了。核桃很香,有一点点甜味。

“好吃。”

“多拿几个。路上吃。”

我抓了一把,塞进口袋里。

“法尔扎德,”我说,“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打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打多久,我都会回来。”

“回哪里?”

“回这里。村子。山。核桃树。”他看着远处的山,“这里是家。”

“家不会被炸掉吗?”

“房子会。但家不会。”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祝你平安,”法尔扎德说。

“祝你平安。”

我拧动油门,继续向东。

山路还在继续。弯道还在继续。风景还在继续。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山口的顶端。海拔两千五百米。路边的牌子写着——“Fars Province”。

法尔斯省。

设拉子所在的地方。

我停下车,站在山口,看着东边的风景。

和西边不一样。西边是绿色的山坡和密密的松树。东边是——不是荒漠,是另一种绿。是那种半干旱的绿,低矮的灌木、稀疏的草地、远处的山是灰褐色的,山脚下是绿色的农田和果园。一条公路从山口向下延伸,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通向远方的平原。

那里有设拉子。有波斯波利斯。有哈菲兹的墓。有萨迪的墓。

那里有我想看的一切。

我掏出日记本,写道:

“第1122天。扎格罗斯山,法尔斯省边界。

翻过了山。从胡齐斯坦到法尔斯,从战争的前线到——不知道到哪里。

法尔扎德说,房子会被炸掉,但家不会。

我想起邢台。邢台的城墙已经没了,但邢台还在。邢台的人还在。邢台的记忆还在。

爷爷说,很多人推着你走,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在你后面。

今天,阿里在我后面。礼萨在我后面。哈桑在我后面。穆罕默德在我后面。哈米德在我后面。法尔扎德在我后面。

那个送我银戒指的伤员在我后面。那个送我饼干的茶馆老板在我后面。那个在检查站对我说‘中国人,朋友’的民兵在我后面。

邢台在我后面。

我不能停。”

合上日记本,我跨上摩托车。

下山的路很陡,我挂低档,用引擎制动,控制时速不超过四十。弯道还是很多,但风景变了——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从湿润变成了干燥。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热浪。

设拉子在一百五十公里外。

下午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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