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队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众人在一片背风的冰坡下安营，篝火噼啪作响，烤着冻僵的手。
火堆拢了三处，围成半圈，把风挡在背后。有人把雪化成水，煮了一锅稀得见底的粥，一人分了一碗，热汤下肚，冻僵的手才慢慢缓过来。
有人喝着喝着，忽然红了眼眶，把碗往脸前一挡，假装是被热气熏的。
老奶奶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看见陆川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她这一句话，说得周围几个人都红了眼眶。这一天一夜，谁都在担心陆川能不能回来。
这一天一夜，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老奶奶更是抱着婴儿，一宿没合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爷，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陆川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笑了笑，没说话。
婴儿睡得很沉，小嘴轻轻张着，呼吸均匀。陆川的手指在它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碰一件易碎的宝贝，又收回来。
婴儿的皮肤软软的，暖烘烘的，他碰了一下，手就收了回来，像是怕自己的凉气惊着它。
李虎啃着干粮，心里的好奇憋不住了，凑过来：
他啃一口干粮，往陆川这边瞅一眼，啃一口，又瞅一眼，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这话问出来，篝火旁好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干粮咬到一半，忘了嚼。
“陆爷，那十八位鬼将，真被您收在剑里了？他们厉害吗？比月宫那些铁疙瘩还厉害？”
陆川没答话，站起身，拔出斩邪剑，手腕轻轻一晃。
这一晃，剑身嗡鸣了一声，像是一道命令。篝火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夜色里已经多了十八道影子。
那十八道影子列在夜空下，像一排沉默的碑，又像一列待发的军阵。
十八道幽绿色的黑影从剑中飘出，跃上夜空，整齐排成一列。经过斩邪剑的滋养，他们的鬼魂比刚苏醒时凝实了许多，铠甲泛着幽冷光泽，兵器透着寒光，那股三千年的肃杀之气压下来，篝火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那十八道黑影列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声，可那股气势，让所有坐在火边的人都忘了啃手里的干粮。
有人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王离飘在队列最前，拱手：
他这一拱手，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亮，像是千年前的军礼，分毫不差。
他这一礼，行得端端正正，像是操练了三千遍，从未生疏。
“主公，有何吩咐？”
陆川抬手指向远处的夜空：“那边，有两架月宫的猎杀者，一路跟着我们。去，解决它们。”
王离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眶里鬼火跳了跳，语气满是不屑：
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像是那两个铁疙瘩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口舌。
他连多问一句都不肯，像是怕多问一句，就辱没了将军的名头。
“区区机关鸟，也配追杀主公？兄弟们——”
“在！”十八道声音齐声应道，沙哑却铿锵，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随我灭了它们！”
十八道黑影冲天而起，划破夜空，直扑远处那两架悬停的猎杀者。警报声还没响完，王离的长槊已经穿透第一架的装甲，直贯能量核心——轰！火球炸开。赵佗的弩箭钉进第二架的引擎，李必的阵法锁死退路，韩成一拳砸碎驾驶舱。
那两架猎杀者的探照灯刚扫过来，王离的长槊已经到了。从出手到收手，快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配合得严丝合缝。
王离主攻，赵佗补箭，李必封路，韩成收尾——四个人，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了千百年。
轰！第二架也跟着炸了。
前后不过几息。两架猎杀者-9型，化成了两团坠落的火。
两团火砸进雪地里，噗的一声闷响，黑烟滚滚。夜风一吹，焦味飘过来，人群里才有人想起吸气。
那两团火还没落定，十八道黑影已经转身飘了回来，像是出门散了散步。
十八道黑影转身，整齐地飘回来，落在篝火旁，齐刷刷跪下：“主公，幸不辱命，两架机关鸟，已全部歼灭！”
全场死寂。
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火堆里啪地炸开一个火星，才有人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的人，第一个动作是揉眼睛，第二个动作是看陆川。
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全傻了，手里的干粮忘了嚼，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十八道威风凛凛的鬼将，对着陆川俯首称臣。
李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
他这一跪，磕头磕得实实在在，脑门撞在冻硬的雪地上，咚咚作响，看得旁边的人都替他疼。
他磕得又急又响，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佩服，一次磕完。
“陆爷！您是我亲爷爷！从今往后，我李虎这条命，就彻底交给您了！”
“陆爷威武！”
“我等愿追随陆爷，誓死不渝！”
人群跪了一片。陆川抬手，压下声音：
他抬手的那一下，人群就安静了。有人跪着没起来，被他一个个扶起来。
有人跪着不肯起，他多扶了一把，那人才红着眼眶站起来。
“都起来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众人陆续起身，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依赖变成了敬畏。
陆川转过身，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篝火映着他的脸，嘴角轻轻抿着。
南方的夜空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什么也看不清。可他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寒霜城。王浩口中那座城，如今成了南方唯一的去处。
蒙恬飘到他身边，轻声问：“主公，在想什么？”
“在想，”陆川说，“南方那座寒霜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蒙恬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立在他身侧。篝火的光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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