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一米，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青色雾气，裹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雾不是普通的雾，青得发沉，像一锅煮了几千年的药汤。脚踩下去，雪地是软的，像是踩在什么别的东西上面，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毛。
李虎走了一会儿，忽然压着嗓子问：“陆爷，您觉不觉得……这雾里，好像有人在看咱们？”
陆川和李虎跑了一阵，确认猎杀者没有追进来，才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喘气。
两人的喘息声在雾里显得格外响，呼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青雾吞掉，看不见影。李虎扶着膝盖，弯着腰，好半天才把气喘匀。
喘匀了气，他又回头张望了一眼，身后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陆……陆爷，那些铁疙瘩没追来吧？”李虎脸色煞白，回头张望，身后全是雾。
他这一回头，除了雾还是雾，连自己刚踩出来的脚印都看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掉。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把心里那句“这雾会吃脚印”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灵了。这种地方，宁可闭嘴。
“暂时没有。”陆川皱眉。这雾不对劲，他运转通灵眼，发现雾气里弥漫着厚重的鬼气，杂乱又浓稠，死死压着他的感知。
他的通灵眼往常能看穿大半里地，可在这雾里，连十步开外都看不真切，像有一只手把什么都捂住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通灵眼的光在眼底明明灭灭，还是看不透这片雾。
“走，找路出去。”
他走在前面，把脚步放得很轻，耳朵竖着，听着雾里每一丝动静。可这雾太静了，静得连风都没有。
两人摸索着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出现一块通体漆黑、带着闪电状裂痕的石头。
那石头半人多高，黑得发亮，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两人绕着它走开，谁也没多说什么。
可两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雾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块石头。
这雾是鬼气凝的，石头却不像是鬼气变的——它实实在在，冰凉坚硬。
又走了十分钟，那块石头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裂痕，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川停下脚步。他记得刚才那块石头，右边裂痕偏上，左下方缺了一角——和眼前这块，连缺角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李虎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指着那块石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李虎的脸刷地白了：“陆爷，这石头……咱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他这一声问出来，声音都劈了，像是问出了什么大凶之事。
陆川心里一沉。鬼打墙。
这两个字，他在师父留下的旧册子里见过。鬼打墙，是鬼物布下的迷阵，走不出去，就是活活困死。
“完了完了！”李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
他坐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雪沫，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念得语无伦次。
他念叨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完了完了，鬼打墙了，走不出去了。越念叨，声音越抖。
“我听老人说过，遇上鬼打墙就永远走不出去，得活活困死在这儿！”
他说“活活困死”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像是已经被那四个字掐住了脖子。
陆川没理他，闭上眼，通灵眼全力运转，穿透那些杂乱的鬼气，往浓雾深处看。
鬼气太重了，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几百年的怨气都攒在了这一片雾里。他咬着牙，把通灵眼催到极限，才勉强看到更深的地方。
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雾里飘着无数游荡的鬼魂——全是古代士兵的装扮，残破的铠甲，锈蚀的兵器，眼神空洞，像被困在这里千百年的亡魂。
他们排着松散的队列，来来回回地走，像是还在执行什么命令。
执行什么命令？陆川想不通。一支三千年前的军队，在这片雾里，还能执行什么命令？
有人铠甲上还插着断箭，有人缺了半边臂膀，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它们就这么走着，走了一圈，又走一圈，像一支永远不会停下的巡哨。
而在浓雾更深处，一股强大得惊人的鬼气正在一下一下跳动，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千年前战场的肃杀之气。
那跳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这片浓雾的最深处，跳了三千年。
“主公。”蒙恬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陆川从来没有听过蒙恬用这种声音说话——那声音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种压了三千年的东西。
陆川转头，愣住了。这位千年老将的鬼脸上，平时那副沉稳坚毅全不见了，幽绿的眼眶里泛着泪光，连鬼体都在轻轻发抖。
蒙恬跟了他这么久，他头一回见这位老将这副模样。像是千年的城墙，裂开了一道缝。
“将军，你怎么了？”
蒙恬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雾深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说出来就碎了。
“是旧部。”蒙恬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坚定得可怕，“主公，是末将当年的蒙家十八骑……是他们的气息，末将就算再过三千年，也绝不会认错。”
他说“三千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信。
蒙恬说完，没有再解释。他飘在雾里，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望什么。
陆川没有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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