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递过来一只玉瓶:"喝了。师尊炼的养魂液,补你刚才耗掉的精神。"
陆川接过来仰头灌下去,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草木的苦香,像一股温水流遍全身,所过之处,疲惫被一点点冲淡,脑仁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松。玉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他把空瓶收进怀里,瓶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他找了块青石坐下,闭眼调息。他不敢多歇。第二关,不知道是什么在等他。
"准备好了吗?"鬼谷子的声音响起。
"准备好了。"陆川睁开眼。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第二关,怨灵窟。"鬼谷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这关考的不是眼力,不是武力,是心性。渡人,亦是渡己。"
景象一变,他站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洞壁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地上积成一洼一洼,腥臭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洞里的空气又潮又闷,像泡在脏水里,一股铁锈味混着腐臭,让人想呕。山洞里挤满了"人"——不,是怨灵。烧焦的、断腿的、开膛的,每一只都带着惨死的痕迹,每一只都在哭。有的哭,有的嚎,有的已经哭不出声,只剩一张一合的嘴。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上一层暗红色的粘液,恶心,但他没躲。他抬脚踩了踩,粘液在鞋底拉出细丝。
离他最近的那个怨灵,胸口豁开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它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像漏风的口袋。
哭声钻到骨头里。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喉咙、憋了几百年没出口的哭,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那些哭声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是要把人的心都泡烂。
"还我命来……"
"我死得好惨……凭什么凶手还活着……"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无数只腐烂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想抓他,想撕他,想把他拖进那片永远走不出去的绝望里。指尖擦过他的衣角,留下一道道黑印。陆川浑身发冷,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湿冷的洞壁上,寒气顺着后背往上爬。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趴在废墟里,从父母的尸体旁边爬起来的时候,心里翻涌的,也是这种东西。
他不确定那些手会不会真的伤到他。可他还是站住了,没有往后缩。他知道,这一关要是退了,就再也没法往前走。
他咽了口唾沫,松开攥出血的拳头,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抖,但在哭成一片的山洞里,清清楚楚:"你们……很痛吧?"
这一句话,他憋了很久。从父母死那天起,他就想问谁一句——你们,很痛吧。
哭声停了。
所有怨灵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他,空洞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关了太久,忽然有人来敲。山洞里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爸妈也是这么死的。"陆川说,"核爆那天,他们把我压在身子底下,自己没了。我一个人活下来,被人当废物,被人推出去喂丧尸,差点就死了。"
"我也恨过,怨过,恨不得把害我的人一个个碎尸万段。"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报仇有什么用?杀了他们,我爸妈也回不来了。你们也一样,困在这里恨了几百年,恨来恨去,那些疼你们的人不心疼,只有你们自己,一天天烂下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哑了。他不是在劝它们,他是在劝自己。
山洞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暗红色的液体还在滴,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那些怨灵你看我,我看你,像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几百年来,没有人问过他们痛不痛,没有人说过他们也可以放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孩怨灵小心翼翼地飘过来。他半边脸烂了,眼球吊在外面,模样吓人,声音却怯生生的:"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能解脱吗?"
陆川蹲下来,平视他,没有躲开他的脸:"能。我能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但你们得先放下心里那口气。"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怕那孩子听不清。
小孩怨灵愣愣地看了他很久,眼眶里那点光明明灭灭,然后咧开嘴笑了。烂了半边的脸上,那个笑容却干净得不像话:"谢谢哥哥。"
他化成一片白光,散了。那一点白光很轻,落在黑暗里,却像一盏灯,把周围都照亮了一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怨灵停下哭声,脸上的怨毒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压了几百年的疲惫。它们朝陆川躬了躬身,化成光,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光在山洞里此起彼伏地亮起来,像一场安静的送别。
他数不清送走了多少。只记得那些光在他眼前亮起、熄灭,亮起、熄灭,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放晴。
山洞空了。空得他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陆川一个人站在那儿,眼眶发红,嗓子发堵。他扶着洞壁,慢慢滑坐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靠在山壁上,后知后觉的疲倦涌上来,他才知道自己刚才绷得有多紧。他想起鬼谷子说的那句"渡人,亦是渡己"。他今天渡的是这些怨灵,可他心里清楚,他真正渡的,是他自己。
"第二关,过了。"鬼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末世里,人心惶惶,善良是第一个被丢掉的东西。你还留着。"
陆川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血痕,是攥拳攥出来的,已经不流血了。
"记住,善良不是软弱。"鬼谷子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第三关,心魔境。这关没有鬼兵,没有怨灵——你面对的,是你自己。心里的恐惧、自卑、愧疚,那些你不敢面对的过往。陷进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陆川抬起头:"来吧。"
他没什么好怕的。他这辈子最惨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等那点怯意真的压下去,才抬脚朝那片黑暗里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