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扫过校场边缘的旗杆，九支竹简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木柱上的朱字在日头下愈发刺眼。陈破虏站在原地未动，右手布条重新缠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再看那面赤旌大旗，只盯着脚下被万人踏实的泥土。昨夜立誓的血印还未干透，风一吹，白幡轻晃，像悬在头顶的刀。
赵敏已换了一身紫红劲装，外罩黑色鱼鳞甲，腰间九节鞭垂至膝侧，靴底踩地无声。她从东坡巡来，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吏员，捧着账册与米袋。她径直走到木柱前，抽出一支竹简翻看，指尖在第四条“克扣军粮者，斩”上停了片刻，随即抬眼望向东营第三屯。
那屯的百夫长正倚在营帐口啃干饼，见赵敏走来，忙将饼塞进怀里，挺直身子抱拳：“监察使早。”
赵敏不答，只朝身边吏员点头。那人上前打开米袋，倒出一把粟米摊在木盘上。赵敏俯身细看，又捏起几粒放入口中轻咬，脸色渐沉。她转身命人去查仓廪，不多时，三石藏粮被起出，另有一叠纸条，上记“安家钱”数额，落款是两名士卒名字，百夫长亲笔画押。
“你领的是全屯口粮，”赵敏声音不高，“发放却不足额，差三成有余。这三石藏于私帐，作何用处？”
百夫长额头冒汗：“战时缺粮，存些备用……也是为兄弟们打算。”
“打算？”赵敏冷笑，“你让手下向流民索钱，说是‘安家费’，实则入自己腰包。账据在此，还想抵赖？”
百夫长脸色骤变，左右张望，见已有士卒围拢，便提高嗓门：“我随渠帅起事十年！广宗城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如今一条军规，就要打杀老卒？你们睁眼看看，若无我们这些老兵，哪来的赤旌军！”
周围有人低声应和。一个老卒嘟囔：“不过藏点粮，罚几句也就罢了，何必当众羞辱。”另一人道：“就是，又没饿死人。”
赵敏不理，只对吏员下令：“拘贪卒二人，剥军服，枷锁示众三日，押往北坡修渠赎罪。”又指着百夫长，“你纵容下属，克扣军粮，依第五条，本当斩首。念你旧日有功，改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百夫长怒吼：“我不服！这是乱命！老子拼死拼活，反倒不如一个女人说句话管用！”
赵敏眼神一冷，抬手一挥。两名执刑兵上前将其按跪于地，解去甲衣，露出脊背。竹杖蘸水，第一下落下，皮开肉绽。百夫长惨叫，第二杖下去，声音已哑。赵敏立于侧旁，每十杖便停，高声宣读其罪：“克扣军粮，欺压百姓，纵容部属勒索归附之民——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
杖责持续半个时辰。八十杖毕，百夫长伏地不动，血渗进土里。赵敏命人将其抬入伤病帐，禁足养伤，暂免职务。两名贪卒已被剥去军籍，戴枷立于校场四角，脖颈套木笼，胸前挂牌写着罪状。
日头升至中天，校场恢复操练，可气氛已不同。新兵列队时动作整齐，无人敢交头接耳；老卒经过木柱时，目光低垂，脚步加快。各屯分粮时，皆有监察吏员在旁监督，米袋称重，记录在册。
陈破虏在校场巡视，走到赵敏面前。她正低头核对文书，发髻插着金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那根钉着九条军规的木柱。
“有人议论你手段太狠。”他说。
赵敏抬头，神色平静：“律若不公，忠者寒心；罚若不严，恶者无畏。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规矩落地。”
陈破虏点头：“你代我执纪，便是我亲临。若有不服，冲我来。”
这话传开后，私下议论渐止。各屯屯长奉命组织复诵军规，尤其强调“同伍知情不报皆受罚”一条。士卒之间开始相互提醒，有人发现同伴私藏口粮，立即上报。监察吏员轮值巡查，脚步遍及各营。
傍晚时分，赵敏仍在案前整理文书，准备拟定监察轮值制度。她将今日处置记录誊抄完毕，吹熄油灯，走出帐外。校场已安静，唯有岗哨持矛伫立。北坡方向传来隐约敲击声——那是苦役队在修渠。
她抬头看了看星。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陈破虏站在高台边缘，望着整肃的营地。火把沿营墙次第点亮，映照出枪矛林立的剪影。他右手缓缓抚过环首刀柄，九枚铜钱随风轻响。
一名传令兵小跑而来，低声禀报：“东营伤病帐，百夫长尚未醒。”
陈破虏嗯了一声，未动。
远处，北坡工地上，铁镐砸进冻土，溅起火星。一个戴枷的贪卒弯腰搬石，肩头渗血。他抬头看了一眼校场方向，迅速低下头去。
赵敏走回监察司帐，掀开帘子，点燃灯芯。她取出玉簪，拆下发髻，乌发垂落肩头。灯影晃动，墙上影子静如雕像。
她翻开空白卷册，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监察轮值，每日三巡，营区、仓廪、岗哨必查。”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凡涉军粮、口饷、民务者，加倍核查。”
外面传来更鼓声。二更。
她吹灭灯火，帐内陷入黑暗。
北坡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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