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粮仓大门斜切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尘粒在光柱里浮游。第一位老农捧着三斗谷退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嘶声喊出“赤旌军万岁”，声音未落，第二人已挤到登记台前。
人流开始涌动。
亲卫队立刻列成两排，隔出通道。黄蓉站在台侧，算盘握在手里，珠子不动。她抬眼扫过人群，见有妇人抱着昏睡的孩子，一个老人拖着溃烂的腿，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满身泥灰，眼神发直。她对身旁文书兵道：“按户登记，每户限三人领粮，孩童加倍。”话音刚落，便听见东边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因拥挤摔倒，压翻了量谷的木斗。
小龙女跃下仓顶，白影落地无声。她走到混乱处，抽出腰间薄刃，一刀劈进地面，刃尾轻颤。四周顿时安静。
“排队。”她只说这两个字，目光扫过众人，没人再动。
陈破虏立于高台，右手缠布条，指节压在刀柄上。他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黄蓉走过来，低声报：“已登记四百七十二户，约两千人，后续还在来。”她顿了顿，“医棚得马上搭起来，伤者撑不住。”
正说着，一名年轻女子从人群中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十多个村妇，抬着几副门板做成的担架，上面躺着伤病者。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发髻松散，袖口沾血，走到台前单膝跪地，声音清亮：“姑娘，他们需要治疗。”
陈破虏看了她一眼。黄蓉先开口：“你叫什么？懂医？”
“阿芸。原是庄上采药的，认得些草头方子，也接过分娩、止过外伤。”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巾，“这是昨夜逃难时，给一个刀口敷的艾叶灰，还能用。”
黄蓉蹲下身，翻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是几包粗纸包着的药材，还有一把小剪刀和几段麻线。她点点头，站起身，转向陈破虏：“划出西南空地，设医棚。”
陈破虏抬手一指：“就那边，靠水渠的坡地。”又对亲卫下令，“搬两顶帐篷过去，调五个弟兄听用。”
阿芸没等命令说完，已经带着村妇们往指定位置跑。她们拆门板当床架，铺上干草，再盖粗布。一个孩子躺在担架上高热抽搐，阿芸掰开他嘴，塞进湿布条防咬舌，却不知如何退热。
黄蓉提着算盘走来。她发间银针一闪，抽出一根，在孩子耳后快速刺入半寸，又拔出，换另一侧。动作干净利落。接着她取出随身药囊，倒出两粒黑色丸药，捏碎混水灌下。片刻后，孩子呼吸渐平。
围观百姓一片惊呼。
黄蓉收针，转身对阿芸说：“你负责内务。登记所有伤病，分轻重缓急，用药我教你。”她将药囊递过去，“每日申时来账房取补给，不得私藏。”
阿芸双手接过，眼眶发红，低头应道：“是。”
黄蓉没再说别的，转身离开。走过一处担架时，见一名男子大腿伤口化脓，恶臭扑鼻。她停下，从算盘珠缝抽出另一根银针，刺入他膝盖上方穴位，血流稍缓。她低声道：“坏肉得剜，不然整条腿保不住。”
男子痛得惨叫，死活不让人碰。阿芸上前，握住他手：“我陪你。剜完，给你喝糖水。”
那人盯着她，终于点头。
医棚渐渐成形。炊烟从临时灶台升起，粥锅咕嘟作响。几个孩子围在锅边，不敢靠近。一名老妇端着碗粥走来，蹲下喂食，手抖得厉害。孩子抬头看她，忽然哇地哭出来。老妇也哭了，搂住孩子不停拍背。
陈破虏走过医棚边缘，脚步放慢。他看见黄蓉正教阿芸辨认一味草药，手指点在叶片上，语气平静。阿芸一边听，一边记在一块破布上。远处，小龙女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站着三十多个青壮汉子。
“想当兵？”她站在断木上，素衣无风自动。
一人上前：“我要报仇！马匪杀了我爹娘！”
另一人喊：“有口饭吃就行！”
小龙女抽出陨铁薄刃，寒光一闪，旁边碗口粗的槐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能跟上我跑五里，留下。”她说，“每天晨起，绕营三圈，过障碍，爬坡。做不到，滚。”
众人愣住。
“现在就开始。”她跳下断木，往前一指，“跑！跟不上者，不准进营门！”
汉子们互相看看，有人犹豫，有人拔腿就跑。小龙女迈步追上，步伐不快，但始终领先十步。剩下的人咬牙跟上。
陈破虏站在练兵场外，看着这一幕。右手旧伤隐隐发烫，他低头解开布条，看了看那道从掌心延伸至小臂的疤痕，又一圈圈重新缠紧。
黄蓉走过来，手里拿着新制的名册：“医棚收治八十七人，重伤十九，预计三天内还会来更多。粮食够撑二十天，但药材只够十天。”她顿了顿，“阿芸说，附近山里有几种草可替代，但需人去采。”
“派两个识路的，带五个人，明天一早出发。”陈破虏说，“护送。”
黄蓉点头记下，算盘珠轻响一下。
“她行吗？”陈破虏看向阿芸。那女子正跪在地上，用嘴吸出一个孩子的伤口脓血，吐掉后继续敷药。
“行。”黄蓉说，“她不怕脏，也不怕死。这种人，在乱世里活得最久。”
陈破虏没再说话。他沿着营地走了一圈。医棚里哀声渐歇，只剩药罐熬煮的微响；练兵场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和喘息；登记台前队伍虽长，却不再推搡。一名老农捧着粥碗，远远看见他，放下碗，双手合十作揖。
陈破虏停下脚步。
他走过医棚，见阿芸仍在忙碌，额头冒汗，袖口又添新血迹；黄蓉坐在小凳上核对账目，指尖在算盘上移动，偶尔抬头指点；小龙女站在练兵场中央，纠正一名新兵的姿势，声音冷，但没骂人。
炊烟袅袅升起，飘向灰蓝的天空。
他站在营地中央，风吹动额前碎发。嘴角微微扬起，极轻地说：“有你们在，这乱世终会太平。”
话音落下，西边传来一阵骚动。一名采药的少年跌跌撞撞跑回，脸上带血，手里攥着半截染黑的布条，冲进医棚大喊：“村……村西头……马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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