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在深圳待了七天,终于敲定了合作合同。
合作方不是之前接触的华贸周经理,而是另一家港资背景的南洋贸易。对方出价更高,一块八一斤,比周经理的报价整整高出三毛。可条件也格外苛刻:独家代理,三年之内,赵家村的桐油只能卖给他们一家。
春燕没有立刻签字。她把合同带回出租屋,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这里有问题。”陪她一同前来的沈老师指着其中一条,眉头紧锁,“你看‘随行就市’,没有写明保底价。万一明年行情跌到八毛一斤,他们也按这个价收,咱们村里的人辛辛苦苦干三年,可就全都白忙活了。”
春燕的手指也落在另一处条款上:“还有这个‘质量争议由甲方认定’。甲方就是他们自己,桐油好不好全凭他们一句话,到时候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沈老师沉默了。他当过老师,也懂一些法律,一眼就看出了合同里的门道。表面上价格诱人,实则暗藏不妥,等于把赵家村桐油的命脉,全都交到了别人手里,往后处处被动。
“那你打算签不签?”他问。
“签,”春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但必须改两条。第一,加上保底价,不能低于一块二,若是市场跌破这个价,咱们有权解除合同;第二,质量好坏不能他们一人说了算,得找第三方机构检验。”
“要是他们不肯改呢?”
“不肯改,”春燕轻轻合上合同,“我就回头找周经理。哪怕价格低一点、量少一点,只要稳当踏实就好。我妈以前常说,种树要五年,做生意要十年,急不得,也赌不起。”
她站起身,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在深圳摔断腰的往事。原来那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是母亲用半辈子的苦,教给她一个道理:穷人家的孩子,每一步都得踩实,半分也输不起。
第二天,南洋贸易的会议室里格外安静。
对方代表黄先生三十多岁,一身笔挺西装,说话带着淡淡的粤语腔调。他看着春燕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布鞋,还有发间那根红头绳,不由得笑了笑。
“赵小姐,我给的一块八,已经是全省桐油的最高价了,你还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价格,是不满意条款。”春燕抬眼直视着他,“黄先生,您做生意最讲契约与公道,可这份合同里的约定并不公平,我不敢轻易签下。”
黄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姑娘:身形瘦弱,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得微黑,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半点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那你想怎么改?”他问。
春燕不慌不忙,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定下一块二的保底价,质量争议交由第三方检验。黄先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赵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给你一块八的价格吗?不是你的油格外好,是看重你这个人。我了解过你的经历,省师大毕业,全县第三,放弃留在省城的机会回村教书,又为了村里的桐油,辞了工作来深圳闯荡。我就是想看看,这样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但我要提醒你,深圳不是学堂,是实在的生意场。你守规矩,别人未必守;你性子硬气,也难免遇到难处。合同可以按你的意思改,可价格不能再是一块八,只能给到一块五,你还签不签?”
一块五,依旧比周经理的报价高两毛,也比市面价格高出不少。春燕在心里快速一算:第一年五百斤,能拿七百五十块;第二年一千斤,就是一千五;第三年两千斤,便是三千。三年下来,家里的欠债能还清,父亲的腿能治,母亲也不用再跟着受苦。
“签,”她开口,“但我要再加一条:若是三年内我供油量超过五千斤,超出的部分,就按一块八结算,把差价补回来。”
黄先生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姑娘眼里不肯熄灭的韧劲,忽然觉得,她哪里是在求人合作,分明是平起平坐地商谈,每一句话都带着不肯低头的骨气。
“好。”他笑了,“赵小姐,我跟你签。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心气。我倒想看看,你能从这里,走到多远的地方去。”
他伸出手,春燕也稳稳伸出手,一旁的沈老师也将手轻轻搭了上来。三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一份沉甸甸的约定,裹着滚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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