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春，来得格外早。
省城师范大学的校园里，玉兰花开得满树雪白，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场春雪。春燕坐在图书馆的窗前，望着那株玉兰，心里却飘回了家乡的那棵梧桐，想起母亲，想起那个还没兑现的、关于海的约定。
四年一晃而过。她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毕业分配表已经发下来，她面前摆着三条路：
留在省城，进教育局；
回县城，去一中当老师；
再或者，回到乡里，回到那个山沟沟，回到有梧桐树、有桐子林、有她根的地方。
“春燕。”
她回过头，看见沈老师——如今该叫沈主任了，县中的教导主任，三十岁上下，一身中山装，戴着眼镜，比四年前沉稳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像藏着一团火。
“沈……沈主任。”
“叫啥子主任，”他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还是叫沈老师，我听着习惯。”
春燕低下头，没作声。四年了，他每周都来看她，风雨从没断过。省城到县城，八小时的车程，他周六来，周日走，就为陪她吃顿饭，看场电影，在湖边走上一走。
“分配表，填了？”他问。
“还没。”
“咋个打算？”
春燕抬起头，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你想我咋个选？”
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酸涩：“我想你……想你留在省城，前途好，平台大，你能做更多事，帮更多人。可……可我又私心重，想你回来，想你在我身边，想……想咱们早点，早点在一起。”
他说得诚恳，眼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她熟悉了四年的那份执着。这四年，他一直等着她，守着她，像守着一棵慢慢长大的树，不敢催，不敢急，只默默浇水、施肥，静静等候。
“我妈呢？”春燕轻声问，“我爸呢？他们……他们是啥想法？”
“秀芬婶说，”沈老师垂下眼，“让你自己选，选哪儿，她都支持。只是……她身子又不大好了，腰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去年冬天，差点……差点没熬过来。”
春燕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梧桐树的模样，想起她那句“我等你，等你带我去看海”。她一直以为母亲已经好转，以为那棵梧桐树，会永远立在那里，等她回去。
“我爸呢？”
“腿又伤了，”沈老师声音放得更轻，“去年秋收，他从树上摔下来，右腿又断了。这次……没敢做手术，家里没钱了。桐子林的行情不好，桐油降价，秀芬婶那点小生意……也亏了。”
春燕没再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株玉兰，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线还攥在老家那片山沟里，拴在那棵梧桐树上。
“我回去。”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填表，回乡里，回县中，教书。沈老师，我……不留在省城了，我要回去，守着他们，守着家，守着……守着咱们的根。”
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春燕，我……我陪你。你回哪儿，我就回哪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我把县中主任的职务辞了，申请调回乡中学，陪你，一起，守着他们，守着家，守着……守着咱们的根。”
春燕一下子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为她、为她家，默默做了这么多的男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她扑进他怀里，眼泪淌了满脸，嘴角却带着笑。
“沈老师，”她哽咽着，“咱们一起回去，带我爸妈去看海。然后……然后咱们结婚，生娃，守着那棵梧桐树，守着那片桐子林，守着……守着咱们的命。”
沈老师紧紧抱住她，像是要把这辈子、下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抱上：“好，一起，回去，看海，结婚，生娃，守着，永远守着。”
他们坐在图书馆里，坐在玉兰花的阴影下，像两棵并肩开花的树，根连着根，枝靠着枝。窗外春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像一句古老的祝福，像一个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而此刻，山里。
秀芬正坐在梧桐树下，朝着省城的方向远远望着。腰又开始疼，像有细针在扎，可她一声不吭，只是坐着，等，盼。
德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衣裳：“秀芬，风大，添件衣。”
“不冷，”秀芬轻轻摇头，“德贵，我梦见春燕了，梦见她回来了，带着沈老师，说……说要带咱们去看海。”
德贵笑了，挨着她坐下：“我也梦见了。秀芬，咱们等了五年，五年了，桐子林结果了，春燕也出息了，咱们……咱们终于，能去看海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像两棵老去的树，枝桠相靠，根脉相连。梧桐新叶嫩绿，嫩得发亮，像一个关于生命的承诺，一份关于明天的希望。
秀芬靠在德贵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李秀芳。想起她坟前那株新芽，如今该长高了吧，该抽枝了吧，该……也和她一样，在等着什么吧。
“秀芳，”她在心里轻轻说，“等我，等我身子好些，等我去看了海，等我回来，讲给你听，海是啥样子。你……你要保佑我们，保佑春燕，保佑德贵，保佑……保佑咱们全家，都平平安安的。”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远方的味道。秀芬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海边，一片湛蓝，望不到边。德贵在她身边，春燕和沈老师在远处朝她招手，桐子和芳子在沙滩上跑着笑着，李秀芳在天上，像一颗星星，亮闪闪的。
她笑了，在睡梦里，笑得安稳。
那是她的梦，也是她的命，她的根，她的盼，她的，关于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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